青石村。九月三十。夜。
柳氏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棍,一下一下拨着灶膛里的灰。灰是热的,偶尔冒出一丝火星。火星落在地上,闪一下,灭了。
沈大柱从外面进来。他的鞋上全是泥,泥是南坡地里的。他肩上扛着锄头,锄刃在月光下发白。锄刃上缺了一个小口,是下午翻地被石头硌的。
「他爹。」柳氏没抬头,「青禾说:砖底下的东西,等她回来再动。」
沈大柱把锄头靠在墙上。墙是土墙,锄头柄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墙皮被撞掉了一小块,落在地上。
「我没动。」他说,「但我把砖周围的土清了清。」
「清出什么没有?」
「有。」沈大柱说,「砖底下不是土,是一块石板。石板上有字。」
柳氏的手停住。柴火棍上的火星亮了一下。
「什么字?」
「看不清。」沈大柱说,「石板被土埋了一半。要挖开才能看全。」
柳氏站起来。她走到水缸后头,蹲下。那块半截砖还压在那里,砖上的「石」字朝着天。月光照在「石」字上,字是灰的。
「青禾说等她回来。」柳氏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沈大柱说,「但今日我在南坡翻地,翻着翻着,地底下响了。」
「响了?」
「嗯。」沈大柱说,「像有水在地下走。轰隆轰隆的,隔一会儿响一声。我趴在地上听,声音是从山那边过来的。」
柳氏的脸色变了。
「水声?」
「是水声。」沈大柱说,「但不是咱们井里的水。那声音比井水深,像是从山那边过来的。水在地下憋着,找不到出口。」
柳氏的手指在砖上摸了一下。
「他爹。」她说,「这砖是不是记号。」
「是记号。」沈大柱说,「二十年前有人埋的。记号底下,可能通着那条水。青禾说的三丈深井,可能就是打在这股水上头。」
柳氏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望。院子里黑,只有井台边那盏灯笼还亮着。灯笼是钟怀安点的,他说今夜不灭。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晃,在墙上投下影子。
「我去找王木匠。」柳氏说。
「找他做什么?」
「撬砖。」柳氏说,「青禾不在,咱们不能干等着。地底下的水在响,响一声,水就少一分。等不及三日。再说,这砖底下要是有水脉图,青禾在府城多一日,村里就险一日。」
沈大柱看着柳氏。他第一次发现,柳氏的背挺直了一些。不是故意挺的,是心里有了主意之后自然直的。
「我去。」他说。
王木匠住在村东头。沈大柱敲了三下门,王木匠就出来了,披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大柱。」王木匠揉着眼睛,「半夜的,啥事?」
「南坡那块砖。」沈大柱说,「青禾让留着。但地底下有水声,我媳妇说等不得。」
王木匠的眼睛一下亮了。困意没了。
「水声?」
「嗯。」沈大柱说,「轰隆轰隆的,像山那边过来的。不是井水,比井水深。」
王木匠回屋拿了铁镐和撬棍,跟着沈大柱走。走到沈家门口,柳氏已经提着灯笼在等了。灯笼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脸在阴影里。
三个人进了院。柳氏把灯笼挂在水缸沿上,光照着那块半截砖。砖上的「石」字被照得发白。
王木匠蹲下。他用铁镐尖沿着砖边插进去,试了试。砖边的土松了,铁镐尖进去两寸。
「砖是活的。」他说,「没浇死,能撬。」
「撬。」沈大柱说。
王木匠把撬棍插进砖缝,用力一压。砖动了,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从土里叹了一口气。
砖下面的土松了。王木匠用手把土拨开,露出底下的石板。土里有虫子,虫子在灯光下钻来钻去。
石板是青色的,约莫一尺见方。石板上刻着字,字是阴刻的,缝里填着土。土是湿的,沾在字缝里。
柳氏用清水把石板上的土冲干净。水从缸里舀出来,凉。字露出来了:
「三镇分水约」
下面是几行小字:
「元和四年,北境大旱。青石、柳村、槐树三村共掘暗泉一道,引青崖口野泉以活三村。泉归三村共有,不分公私。后人若据水以私,三村共逐之。」
再下面是三个名字:
「督工:裴怀远」
「见证:赵德山」
「执笔:沈老太爷」
柳氏的手指在「沈老太爷」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发抖。
「是太爷。」她说。
沈大柱也蹲下来。他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他从来没见过他祖父的字。他爹死得早,太爷的事没人跟他说过。
王木匠用撬棍把石板完全撬起来。石板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布包。洞里还有一股凉气冒出来,带着一丝水气。
布包是麻布的,已经烂了一半。柳氏把布包取出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只鸟。
「打开。」沈大柱说。
柳氏解开布包。包里是一卷纸,纸已经发黄,但还能展开。纸卷得很紧,边缘有点脆。
纸上画着一幅图,是三镇暗泉的路线图。图上标着井位、渠口、分水闸。线条很细,是用炭笔画的。图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
「若旱至,开闸。闸在青坡石下,左转三圈,右转一圈。」
王木匠把图接过去,对着灯笼看。他的手在图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怕碰坏了。
「这闸」他说,「我知道。南坡地底下有块大青石,我小时候见过。村里人都说那石头是死的,没想到下面是闸。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那块石头不能动。」
沈大柱站起来。
「开闸。」他说。
「现在?」柳氏问。
「现在。」沈大柱说,「青禾让等三日。但水在地下响,等不了三日。再说,这图纸上写了,若旱至,开闸。现在就是旱至。」
王木匠把图卷好,揣进怀里。
「走。」他说。
三个人出了院,往南坡走。夜里的村子很安静,只有狗叫了几声。狗叫完后,村子又安静下来。
南坡的田地里,月光把地裂照成一道道黑线。地裂有宽有窄,宽的地方能塞进拳头。沈大柱走到一块大青石前,停下。
青石半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有磨盘那么大。石面上长着一层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是深绿色的。
王木匠用铁镐把青石周围的土清开。清到一尺深,石面上露出一道缝。缝里嵌着泥,泥是黑的。
「是闸。」王木匠说,「缝里有槽。槽是铁的。」
他把铁镐尖插进槽里,用力一扳。
没动。青石纹丝不动。
「左转三圈,右转一圈。」柳氏说。
王木匠把铁镐尖往左扳。扳一下,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扳一下,又响一声。
扳到第三下,他突然停了。
「不对。」他说,「这不是转,是压。得先往下压,再转。图上的小字写得清楚:开闸,闸要压下去,才能转。」
他把铁镐尖往下压。青石往下沉了一寸。沉的时候,地下传来一声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紧了。
然后往左扳。
咔。
青石动了一下。
王木匠又往左扳了两下,再往右扳一下。
轰,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
沈大柱趴到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地面是凉的,带着湿气。
「水。」他说,「水在动。」
柳氏也趴下去听。她听见了地底下有水流动的声音,像一条被困了很久的蛇,终于醒了。水声从山那边过来,经过他们脚下,往村子方向流去。
王木匠站起来。他的额头上有汗,是紧张的汗。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闸开了。」他说,「水会顺着暗泉渠流下去。明早,三镇井的水会涨。」
沈大柱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湿的,拍不掉,黏在裤子上。
柳氏把那块布包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他爹。」她说,「这事等青禾回来再说。」
「嗯。」沈大柱说,「不说。」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柳氏回头看了一眼南坡。
月光下,那块大青石静静地卧在田里。石缝里,有水慢慢渗出来,在月光下发亮。水渗出来的速度很慢,但一直在渗。
柳氏把布包抱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