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青石村口聚集了一群人。
不是四个村的里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带着锅碗瓢盆，牵着孩子。有的孩子还在睡，被母亲背在背上，脑袋一颠一颠。有的人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是破被褥和瓦罐。瓦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柳氏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些人。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为首的是个老汉，姓孙，是胡家田里种了二十年的佃户。他的背驼得厉害，像背着一口看不见的石磨。他看见柳氏，把手里的一根木棍放下，双膝跪地。
「沈娘子。」孙老汉磕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胡家封了水窖，不借一滴水。地里裂了缝，苗都枯了。我们没法活，求青石村收留。」
柳氏没说话。她回头看看屋里，青禾不在，青谷也不在。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火星爆裂的声音。
王木匠来了，赵里正也来了。
赵里正拄着木棍，走到孙老汉面前：「胡家的佃户，按约不能私投别村。你们走了，胡家秋后要算账。」
孙老汉磕头：「里正爷，不算账也活不过秋后。孩子三天没喝水了，尿都是黄的。」
柳氏看着那些孩子。最小的那个约莫三四岁，嘴唇裂了口子，趴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睁着。孩子的母亲用一块脏布蘸了蘸瓦罐底的一点水，去擦孩子的嘴唇。
「王叔。」柳氏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楚，「把三镇井的存水，先给这些孩子喝。」
王木匠愣了一下：「柳氏，这——」
「我担着。」柳氏说，「青禾不在，我是她娘。这些孩子要是死在青石村口，我们修的水渠就白修了。」
王木匠看了赵里正一眼。赵里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水端出来，孩子们抢着喝。孙老汉让妇人先喂孩子，自己一滴没沾。他跪在地上，看着孩子们喝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
「沈娘子。」他说，「我们不求白吃白喝。我们有力气，会种地，会挑水。让我们给合作社做工，换一口水，一口粮。」
柳氏蹲下来，看着孙老汉的脸。老汉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尘土，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你们多少人？」
「三十七口。」孙老汉说，「十七个劳力，八个妇人，十二个娃。」
柳氏算了算。合作社的存粮够支撑一个月，但水是按约分的，多三十七口人，水就不够。
「劳力留下。」她说，「挖渠，修闸，看护水。妇人和娃，暂住在祠堂。每日两餐，水按人头给。但有一条——」
她站起来，提高声音：「进了青石村，就不能再听胡家的。胡家来人，你们要报。胡家来威胁，你们要先想着这里的娃。」
众人齐声应：「是。」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马蹄声。胡贵带着四个护院，骑马冲进村。马蹄扬起尘土，落在孩子们刚喝过的水碗里。
「孙老六！」胡贵大喊，「你带人跑了，是想造反？」
孙老汉脸色发白，但他没退。他站起来，走到柳氏身后，梗着脖子：「胡少爷，胡家水窖封了，我们不跑，等死？」
胡贵冷笑：「胡家的水，胡家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你们吃了沈家的水，就是胡家的叛徒。秋后地租翻倍，少一个子，就把你们卖到府城去！」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妇人开始哭，有孩子被吓得缩进母亲怀里。
柳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腿在抖，但她站住了。她的手指紧紧抓住围裙边，指节发白。
「胡少爷。」她说，「这些孩子快渴死了。你要带人走，先把我带走。」
胡贵看着她，眼神阴：「柳氏，你以为你女儿攀上了知州，你就敢跟胡家叫板？」
「我不敢。」柳氏说，「但我敢拦你。你今日敢在这动一个人，我就去府城告你逼死人命。」
胡贵的马往前踏了一步。马蹄扬起尘土，落在柳氏脸上。柳氏没躲。
王木匠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铁镐。他把铁镐往地上一杵，镐头陷进土里两寸。
「胡贵。」他说，「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当你要行凶。青石村的规矩，行凶者，打死不论。」
胡贵看看王木匠，又看看周围渐渐围上来的村民。他冷笑一声，拉紧缰绳。
「好。」他说，「三十七口人，胡家记住了。秋后算账，一个都跑不了。」
他调转马头，带着护院走了。尘土落在村口，像一层黄纱。
柳氏转过身，对孙老汉说：「从今往后，你们就是青石村的人。胡家秋后来算账，青石村跟你们一起扛。」
孙老汉跪下，老泪纵横。他的眼泪冲开脸上的尘土，在脸上划出两道白痕。
柳氏扶他起来，但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知道，青禾走了，她必须撑住。
沈大柱从南坡回来，肩上扛着锄头。他看见村口的人，脚步停了一下。锄头柄上的泥还在往下掉。
「咋回事？」他问王木匠。
王木匠把事说了一遍。沈大柱没说话，他走到柳氏身边，站定。
柳氏看了他一眼。
沈大柱看着胡贵离开的方向，说：「胡家的地，我种过。胡家的水窖，我知道在哪？」
柳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爹——」
「南坡那边，」沈大柱说，「胡家有三个大水窖。往年旱了，他们从窖里放水浇地。今年旱，他们封了窖，只浇自己的田。佃户的地，一滴没有。」
孙老汉在旁边点头：「是。三个水窖，最大的是老龙窖，能存五千担水。胡坤说，这水是胡家的命根，谁动，谁死。」
沈大柱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水窖存的是天上的雨水，地下的暗泉。暗泉是三村共有，他胡家凭什么独吞？」
赵里正走过来：「大柱，你想干啥？」
「我想去南坡看看。」沈大柱说，「老龙窖若真是接的暗泉，那他封窖就是违了廿年令。」
柳氏抓住他的胳膊：「他爹，胡贵刚走，你就去——」
「我不去，谁来？」沈大柱说，「青禾走了，青谷走了。家里就我一个男的。我要是还缩着，这家就散了。」
柳氏的手慢慢松开。
沈大柱带着王木匠和孙老汉去了南坡。他们找到老龙窖，窖口用木板封死，上面压着石头。沈大柱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
一股凉气从窖里冒出来。窖里黑漆漆的，但能听见水声。
「满的。」孙老汉说，「至少还有三千担。」
沈大柱趴下去，用手舀了一点水，闻了闻。水里有股甜味，是暗泉的水。
「老龙窖接的是暗泉渠的支脉。」沈大柱说，「胡家把支脉截了，水全蓄进自己窖里。下游的佃户，自然没水。」
王木匠用铁镐在窖边敲了敲，敲出一段埋在土里的陶管。陶管是旧的，但还能看出走向。
「这管子通向胡家的田。」王木匠说，「也通向下游佃户的田。胡家在管子上装了闸，闸一关，水就全进胡家田了。」
沈大柱站起来：「把闸打开。」
「打开？」孙老汉吓了一跳，「胡少爷说——」
「他说谁动谁死。」沈大柱说，「我不怕死。我闺女进京，是去告御状的。她不怕，我也不怕。」
王木匠看了沈大柱一眼，没说话，用铁镐去撬闸。
闸是铁的，锈住了。撬了半天，发出一声闷响，闸板松了。
水从陶管里涌出来，流向佃户的田。干裂的土块被水一浸，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群渴极了的兽在舔水。
孙老汉跪在地上，给沈大柱磕头：「沈大哥，你是我们的恩人。」
沈大柱没接话。他看着水流进田里，土块慢慢变湿，裂缝被水填满。水流过的地方，枯草开始往下垂，像是终于低下了头。
「不是恩人。」他说，「是水本来就该这么流。」
王木匠蹲在陶管边，用手试了试水：「水是暗泉的水，甜的。胡家在管子上装了三道闸，全打开了，下游六个佃户村的田都能浇上。」
沈大柱点头。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把南坡照成一片金黄色。
「今日先浇旱得厉害的。」他说，「明日再分。王叔，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别让胡家的人来关闸。」
「放心。」王木匠说，「他们敢来，我就用铁镐说话。」
沈大柱转身往回走。孙老汉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村口，柳氏还在安排佃户住下。祠堂里已经铺上了干草，妇人们带着孩子坐在草堆上。钟怀安在给一个发烧的娃诊脉，娃的娘在旁边抹眼泪。
「咋样？」沈大柱问。
「渴狠了，又吃了不干净的水。」钟怀安说，「喝两副药，歇几日就好。再晚来一天，这孩子就没了。」
柳氏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变。她走到沈大柱身边，低声问：「闸开了？」
「开了。」沈大柱说，「水往下游六个村流。佃户的田，今晚能浇上大半。」
柳氏松了口气。她的肩膀垂下来，像是卸了一口重担。
「他爹。」她说，「我做了主，留下这三十七口人。你要是怪我——」
「怪你啥。」沈大柱说，「你做主，做得对。」
柳氏看着他。她嫁进沈家二十年，沈大柱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青禾不在。」沈大柱说，「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我做不了的事，你来做。我做得了的事，我来做。」
柳氏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没让沈大柱看见。
钟怀安走过来，把药方递给柳氏：「柳嫂子，按这个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两次。」
柳氏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字她不认得全，但她知道钟怀安不会害她。
「钟叔。」她说，「青谷跟着青禾走了，他的药——」
「我另外包了一包。」钟怀安说，「让青禾带着了。石龙根我也给了她半斤，够路上用。」
柳氏点头。她走到祠堂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青石村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三镇井边，守夜的人已经开始换班。远处南坡传来水流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柳氏把手按在门框上。门框是旧的，木头已经被手摸得发亮。
「青禾。」她在心里说，「娘把你的人守住了。你把你的事办成。」
胡贵没有走远。他骑在马上，停在村口外的土坡上，看着南坡方向。
「沈大柱把闸开了。」一个护院说。
胡贵冷笑：「开得好。开了闸，就更坐实了他们私改水脉。方通判的人该到了。」
他话音刚落，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一队差役骑马奔来，为首的举着一面黑旗，旗上写着一个「方」字。
胡贵回头，看了护院一眼：「去告诉鹰眼，可以收网了。」
护院拨马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