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站在院中,柴刀的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黏。
北山的黑烟还在往上冒,但已经不是刚才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势头。风转了方向,把烟往山后推,像有人在山顶掀开一层黑被子。烟里夹杂着火星,偶尔窜起一蓬,又很快落下去。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一些,却多出一点潮气,是井水浇过火场后的味道。
村口传来马蹄声。声音不密,但节奏稳,一匹接一匹,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青禾把手从柴刀上移开。她听得出,这不是方才方通判那伙差役的马。那些马是租来的,蹄声杂,有快有慢。这几匹马的脚步一致,是军马。
「卢照北。」她低声说。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住。有人下马,靴底踩地,发出一声闷响。门没关,那人直接走了进来。
不是卢照北。是个年轻人,穿着戍兵的灰布衣裳,腰上挂着刀。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悬了一会儿,落在衣领上。
「沈姑娘。」他抱拳,气息还有些乱,「卢将军派我来报信。」
「说。」
「周慎御史六百里加急到青石关。三法司定于三日后午时开审韩孚一案。」年轻戍兵咽了口唾沫,「卢将军请沈姑娘即刻启程,由他护送进京。」
沈青禾的手指在井台上敲了一下。
「三日后?」
「是。」年轻戍兵说,「比原定日期提前了四日。周御史说,韩孚的人在兵部活动,想拖。刘公决定提前开审,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柳氏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包着绿色根茎的布。她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布包被她捏得变形。
「青禾——」
「娘。」沈青禾没回头,「去收拾我的包袱。把饼、咸菜、还有青谷的药都带上。」
柳氏没动。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日。」她说,「三日能到京城?」
「走官道,两日半。」年轻戍兵说,「卢将军已备好马,在村口等。」
沈青禾摇头:「不走官道。」
年轻戍兵愣了一下。
「裴长渊给我的信:」沈青禾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信封是卢照北之前递周慎信时一起带来的,她还没拆开。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是裴长渊的笔迹:「别走官道,青石关北有伏。」
年轻戍兵的脸色变了。
「青石关有伏?」
「韩孚的人不会让我进京。」沈青禾说,「走官道,必死。走北山小径,绕青石关,过鹿头岭,从老盐道入京。」
「老盐道远。」年轻戍兵说,「要多走半日。」
「远,但活。」沈青禾说。
她转身对柳氏说:「娘,把东西包好。半个时辰后启程。」
柳氏点头,进屋去了。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沈青禾又对王木匠说:「王叔,北山的火交给你。三班轮值不能撤,公粮补贴照发。分水新约今日已签,各村按约分水。我走后,村里的事您和赵里正商量着办。」
王木匠把铁镐往地上一杵:「你放心去。青石村乱不了。」
沈青禾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村口站着几匹马,马上的人都穿着戍兵衣裳。卢照北骑在一匹黑马上,腰杆挺直,像一杆枪。
他看见沈青禾,点了点头。
沈青禾没有立刻出去。她回到屋里,青谷还坐在床上。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紫了。被子滑到腰间,他手里还攥着那根刻着「平安」的柴棍。
「姐。」他说,「你要走?」
「嗯。」
「带我走。」
沈青禾看着他。青谷的眼神很静,但里面有东西在烧,像灶膛里没熄尽的火星。
「你病着。」
「我能走。」青谷说,「姐,我梦见井壁上的字了。不是裴怀远刻的,是后来有人凿掉又重新刻的。那字,和韩孚有关。」
沈青禾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什么字?」
「看不清。」青谷说,「但我记得位置。在井壁东边,第三块石板后面。姐,你让我跟你去京城,到了京城,我再梦一次,也许能看清。」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手背贴在青谷额头上,额头是凉的,不是发热,是虚。
「娘不会让你走。」
「娘听你的。」青谷说,「姐,你让我走,我就走。」
沈青禾把手收回来。她看了看窗外,卢照北的影子被灯笼照在墙上,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她说,「你能起来,就一起走。」
青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掀开被子,要从床上下来,被沈青禾按住肩膀。
「躺着。」她说,「让娘给你煎一碗药,喝了再走。」
青谷躺回去,嘴角有了一点弧度。他把柴棍递给她:「带着。」
沈青禾接过柴棍,插进包袱带子里。
她走出屋子。柳氏正在灶台前煎药,药味飘出来,苦里带着一点凉。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娘。」沈青禾说,「青谷跟我走。」
柳氏的手抖了一下,药勺里的药汁洒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那个身子——」
「他梦见井壁上有字,和韩孚有关。」沈青禾说,「也许能帮上忙。」
柳氏沉默了很久。她把药勺放下,转身看着沈青禾。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
「你也梦见东西。」她说,「你们姐弟,都梦见东西。」
沈青禾没接话。
柳氏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那块包着绿色根茎的布,塞到沈青禾手里。
「带着。」她说,「路上若有咳,含一片在舌根下。钟叔说,这根能压住肺里的热毒。」
沈青禾把布包收进怀里。她转身出了门,走到卢照北的马前。
「卢将军。」她说,「走老盐道。青石关北有伏。」
卢照北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眉头一皱,眼窝就显得更深,像两口枯井。
「裴长渊的信?」
「是。」
卢照北没再问。他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人说:「改道。走北山小径。」
沈青禾最后看了一眼青石村。村口的三镇井边,灯笼还亮着。井台上的水迹在火光下发亮,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
她翻身上马。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往外走。
北山小径比官道窄,马只能一匹接一匹地走。路两边是枯黄的灌木,枝条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抓。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暗,只能看清眼前三五丈。
沈青禾骑在马上,腰被颠簸得发酸。青谷坐在她身前,裹在一件厚棉袄里。他的背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但很轻,像只小鸟在扑腾。
「姐。」青谷低声说,「井壁上的字,是凿掉后重刻的。」
「嗯。」
「凿字的人,用石灰填了痕。」青谷说,「但石灰干了会发白。在梦里,我看见那一片是白的,周围是青的。」
沈青禾想起钟怀安说过的话——石灰填痕,可用醋泡还原。
「到了京城,」她说,「我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你再梦一次。」
青谷点点头,不再说话。
队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开始泛白。东方的云层里透出一丝青光,把山脊照成一道黑线。路边有溪水,水声很细,像有人在远处抽泣。
卢照北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面是鹰嘴崖。」他说,「老盐道的入口。过了鹰嘴崖,地势险,马容易惊。」
沈青禾往前看。山道在前面拐了个弯,转弯处有一块突出的山石,形状像鹰嘴。山石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歇一刻钟。」卢照北说,「让马喝水。」
众人下马。年轻戍兵从马背上取下水囊,递给沈青禾。沈青禾先喂青谷喝了一口,自己才喝。
水很凉,带着一股铁锈味。
青谷喝了两口,就不喝了。他的嘴唇有点发白,是冷的。
「姐。」他说,「前面有人。」
沈青禾的手停住。
「多少人?」
「不知道。」青谷说,「但我闻到了烟味。不是柴火烟,是旱烟。很冲。」
沈青禾把耳朵贴到地面上。地面是凉的,传来轻微的震动。不是马蹄,是人的脚步声,很多。
她站起来,走到卢照北身边。
「卢将军。」她说,「鹰嘴崖有人。不少于二十个。」
卢照北的眼神变了。他把手按在刀柄上,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他说,「脚步杂,不是兵。」
「胡坤的人。」沈青禾说,「他们在等官道上的伏兵放信号。」
卢照北点头。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把马牵到灌木后面,人散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声。」
戍兵们迅速行动。马被牵到路边一处低洼地里,人伏在灌木后面。
沈青禾把青谷扶下马,让他躲在一块石头后面。
「别出声。」她说,「别探头。」
青谷点头,把棉袄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青禾伏在灌木后面,盯着鹰嘴崖。山道上一片安静,只有风声。但那种安静不对劲,像有人故意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山道上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穿着黑衣,手里拿着一根短棍,一边走一边敲路边的石头。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是暗号。
沈青禾的手指摸到腰间的柴刀。
卢照北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他们在找官道那边的人接头。信号没到,他们会派人来查。」
「多久会查到这里?」
「半个时辰。」卢照北说,「也许更短。」
沈青禾看着鹰嘴崖的地形。山道从鹰嘴下面穿过,两边是峭壁,中间只有一丈宽。如果上面有人推石头,下面的人跑不掉。
「不能硬闯。」她说,「绕过去。」
「绕?」卢照北说,「鹰嘴崖两边都是断崖,马过不去。」
「马过不去,人能过。」沈青禾说,「崖壁上有藤。我小时候跟爹采药,走过一次。」
卢照北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你确定?」
「确定。」沈青禾说,「但马要留在这里。让一个人牵着马继续走官道,引开他们。其他人跟我爬藤过去,在鹰嘴崖后面汇合。」
卢照北想了想,点头。
「赵四。」他低声喊。
一个身材瘦小的戍兵爬过来。
「你牵着马,继续往前走。不要快跑,不要停。到了鹰嘴崖,如果他们拦你,你就说你是青石村送粮的,走错了路。」
赵四点头:「明白。」
「其他人的马,也让他牵着。」卢照北说,「做出大队人马还在的样子。」
沈青禾把青谷背起来。青谷很轻,像一捆干草。她把麻绳在他身上缠了两圈,系在自己胸前。
「姐。」青谷在她耳边说,「我能自己爬。」
「你爬不动。」沈青禾说,「抓紧我。」
她带着众人摸到崖壁边。崖壁上挂着老藤,藤条有手臂粗,盘在石头上,像一条沉睡的蛇。她抓住一根藤,试了试,结实。
「我先上。」她说,「你们跟着。」
她背着青谷,手脚并用往上爬。藤条上有刺,刺扎进手心,疼,但她没松手。青谷的脸贴着她的后颈,呼吸很轻,吹在她的皮肤上,凉凉的。
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往下看,赵四牵着马队已经走出灌木,继续沿山道往前。马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再往上,崖顶就在眼前。她加了一把劲,翻上去。
崖顶是一块平地,平地上长满了枯草。她把青谷放下,让他趴在草丛里。
「别动。」她说,「等他们上来。」
一个接一个,戍兵们爬上来。卢照北最后一个上来,他的袖子被藤刺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但他没在意。
众人伏在草丛里,看着山道下面。
赵四牵着马走到鹰嘴崖下面。山道上方传来一声吆喝:「站住!」
赵四停下。他抬起头,声音发抖:「各位爷,我是青石村送粮的,走错了路——」
「就你一个?」上面的人问。
「就我一个。」赵四说,「马受惊跑了,我追不上。」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人也敢走这条路?绑了!」
赵四被几个人从山道上拖走。马匹惊了,嘶鸣着往前跑。
沈青禾的手握紧柴刀。
「赵四暴露了。」卢照北低声说,「但他拖住了他们。我们走。」
众人沿着崖顶的小路往前跑。小路窄,只有一尺宽,旁边就是断崖。沈青禾背着青谷,跑得小心翼翼。
跑了约莫一里路,小路开始往下。下面是一片树林,树林后面就是老盐道的入口。
他们下到树林里,喘息未定,就听见鹰嘴崖方向传来一声呼喊:「不对!上面有人过去!追!」
「跑!」卢照北喊。
众人撒腿狂奔。
沈青禾没回头。她背着青谷,在树林里狂奔。枯枝抽在脸上,像鞭子一样疼。
青谷把脸埋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姐。」
「说。」
「他们不是胡坤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们的靴子上」青谷顿了一下,「有鹰眼。我在梦里见过。」
沈青禾的脚步没停。
韩孚的亲卫。不是余孽,是正式派来的。韩孚要让她在进京之前,死在路上。
树林尽头,老盐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向北。
沈青禾冲出去。
身后,鹰嘴崖上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