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关是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头各有一座土堡。
东头的土堡是前朝留下的,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夯土,土是黄的,像一块切开的糕。西头的土堡还在,住着巡检司的人,门口有两棵槐树,树叶子落光了,枝桠像骨头叉子一样戳向天空。
沈青禾三人在镇口下了船。周船主收了钱,把跳板撤了,撑船往码头深处去。他的篙子在水里一点,船身转了个弯,消失在芦苇丛后面。芦苇秆子被他篙子带起的风吹得晃了三晃,又停住了。
镇口有一家面摊,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白得像棉花,扎成一个髻,用一根黑筷子插着。锅里煮着面条,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油花是黄的,在火光里闪。老婆婆的手抖,往碗里撒葱花的时候,撒了一半在碗外头。
沈青禾要了三碗面,蹲在板凳上吃。板凳是三条腿的,缺了一条,用一块砖头垫着,坐上去有点歪。
青谷的胃口比前几天好一些,吃了半碗,汤也喝了。他的额头上出了汗,汗珠挂在眉毛上,沈青禾用袖子给他擦了。袖子上有一股皂角味,是在京城客栈里洗过。
裴长渊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街对面,目光像钉子,钉在对面不放。
街对面有个茶馆,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茶馆的伙计,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是灰的,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另一个穿灰布衣裳,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碗茶,不喝,只是捧着。茶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一小块。
「那个人,」裴长渊说,「从官亭镇跟到了这里。」
沈青禾没抬头。她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是手擀面,筋道,但汤咸了,老婆婆的手不稳,盐放多了。
「灰布衣裳,白脸,二十来岁?」
「是。」
「码头上的那个后生?」
「身量一样。」裴长渊说,「走路的姿势也一样。左脚重,右脚轻,像是右脚受过伤。他坐在茶馆门口,眼睛不看我,看别处。但他手里的茶碗,碗口朝着我这边。」
沈青禾把碗放下。她从怀里摸出铜钱,放在桌上,铜钱是温热的,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走。不在这里过夜。」
「青谷的身子?」
「撑得住。」沈青禾说,「先离开镇子。」
她把青谷扶起来。青谷的腿软了一下,但站住了。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像用刀刻出来的。
三人从面摊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小巷是青石板铺的,石板缝里长着草,草是黄的,被脚踩得趴在地上。巷子里有一股尿骚味,是谁家孩子在墙角撒的。
他们走到镇子的北门外。北门外的路是土路,通往鹿头岭,翻过岭就是青石村的地界。路是灰的,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碎石子。
路上没有人。只有风,把地上的干树叶吹得满地跑,叶子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低语。
走了二里地,裴长渊突然停下。
「有人跟着。」他说。
沈青禾也听见了。后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地响。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距离,像一条影子贴在后头。
她把青谷拉到路边的土坎后面,让他蹲下。土坎上有枯草,草是干的,黄得像金子。
「别出声。」
青谷点头,把身体缩进土坎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裴长渊转身,往回走。他的步子很大,越走越快,然后突然跑起来。他的靴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股灰。
后头的人没想到他会回头,愣了一下,转身想跑。裴长渊三步追上,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往地上一掼。那人像一口袋土豆似的摔在地上,灰布衣裳上沾满了土,黄一块黑一块。
他抬起头,脸是白的,眼珠子乱转,像两颗被水冲着的玻璃球。
「谁派你来的?」裴长渊问。
那人没说话,嘴巴闭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颜色发紫。
裴长渊蹲下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收拢。那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半眼白,像死鱼的眼睛。
「方敬。」那人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像破了的风箱,嘶啦嘶啦的。
裴长渊的手指松了一点。那人吸进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方敬在哪?」
「青石村。」那人说,「他比我早走两天。他说……他说要在青石村埋火药,炸了三镇井,让你们什么都留不住。井一炸,暗泉渠就塌,你们的田就没水,合作社就散。」
沈青禾从土坎后面走出来。她的靴子上沾着土,裤脚被枯草划了一道口子。
「方敬一个人?」
「还有三个。」那人说,「都是韩孚的旧部。他们从北山的小路进青石村,不走正门。北山的小路只有砍柴的人知道,地图上没标。」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子时。等村里人睡了,就点引线。」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没油的灯,「方敬说,子时一过,三镇井就成了一口废井。你们修暗泉渠、挖坎儿井,全是白费。」
裴长渊把那人从地上提起来,一手刀砍在他后颈上。那人软下去,像一捆散了架的柴,瘫在地上,嘴半张着,舌头吐出来半截。
「怎么办?」裴长渊问。
沈青禾看着天色。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离子时有三个时辰。太阳是红的,像一个烧红的铁饼,挂在西边的树梢上。
「走北山小路。」她说,「比他们快。」
「青谷走不动。」
「我背他。」
沈青禾走到土坎后面,把青谷拉起来。青谷的脸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黑豆,在白纸脸上显得格外黑。
「姐,我能走。」
「不让你走。」沈青禾蹲下来,「上来。」
青谷趴到沈青禾背上。他的身体轻,轻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像一捆晒干的稻草,背在身上几乎没分量。他的下巴搁在沈青禾肩膀上,呼吸吹在她耳朵边,是热的,带着一股药味。
裴长渊把那个灰布衣裳的人拖到路边的沟里,用枯草盖了。那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就算醒过来,脖子被砍那一下也够他晕半个时辰的。
三人上了北山小路。
小路是砍柴人踩出来的,窄,陡,石头多。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悬崖下头是枯树和乱石。沈青禾背着青谷,一步一步往上爬。她的靴底踩在碎石上,石子滚下去,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在崖底回响。
裴长渊走在前头,手里折了一根树枝,用来探路。遇到陡的地方,他先上去,然后伸手拉沈青禾。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但有力,像一把铁钳。
天快黑时,他们翻过了鹿头岭。岭下就是青石村的地界。远远地,能看见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被风吹散,像谁在天边写字,写完了又擦掉。
沈青禾把青谷放下来,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气。石头是冰的,青谷坐上去,打了个哆嗦。她的后背湿透了,棉袄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刺骨,像有人在她背上泼了一瓢凉水。
「还有多远?」青谷问。
「五里。」沈青禾说,「看得到炊烟了。」
裴长渊站在岭上,往下望。他的目光扫过村子的轮廓,扫过田地,扫过三镇井的方向。他的眼睛眯起来,像鹰在找地上的兔子。
「井台边有人。」他说。
沈青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三镇井的井台在村子中央,井台边有一个黑点,在动。那黑点绕着井台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几个?」
「一个。」裴长渊说,「但北山脚下的芦苇丛里,还有三个。他们在等天黑。」
沈青禾的手指攥紧了。她看着那个黑点,又看看炊烟,又看看天。天边的云是红的,太阳要落山了,把云烧成一片火。
「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进村。」她说。
裴长渊把树枝扔了,从腰后抽出柴刀。柴刀是沈青禾的,她落在他那里,他一直带着。刀身上有锈,但刃是快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走前面,背青谷。」他说,「我断后。」
「不。」沈青禾说,「你走前面。你对村子熟,知道哪条路最近。我知道大路,你知道小路。」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没争辩。他把柴刀换到右手,快步往山下走。他的步子大,但落脚轻,踩在落叶上声音很小。
沈青禾把青谷重新背起来。青谷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吹在她耳朵边,是热的,带着一股药味。他的心跳很快,沈青禾能感觉到,隔着两层棉袄,扑通扑通的。
「姐。」
「嗯。」
「井台边那个人,」青谷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我认识。」
「谁?」
「方敬。」
沈青禾的脚下一顿。一块石头从她靴边滚下去,撞在下头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敲木头。
「你确定?」
「确定。」青谷说,「我梦见过他。左耳后面有一颗痣,走路的时候头往前探,像只鹌鹑。他身上有一股味,是墨汁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我闻过。」
沈青禾加快了脚步。她的靴子在石头上打滑,她用手抠住山壁上的石头缝,稳住身体。山壁是湿的,渗着水,水是从石缝里沁出来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