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坐在灶口,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水很烫,碗沿冒着热气。他没喝,只是捧着,让热气扑在脸上。他的眼睛看着灶膛里的余烬,余烬是暗红色的,偶尔迸出一两颗火星。火星落在灶膛口的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沈青禾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木墩子。木墩子上放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一点干了的菜汁。
「我爹。」裴长渊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他离开青石村的时候,我才三个月大。」
沈青禾没说话,听着。
「我娘说,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块长命锁。锁是银的,背面刻着『长渊』两个字。她让我贴身戴着,说戴到十八岁,就能见着我爹。」
裴长渊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根细小的柴火屑,随着水波轻轻转。
「我戴到十八岁。」他说,「锁被我磨得发亮。第十八年的腊月,我娘病死了。临死前她抓着我的手,说『去找你爹,找着你爹,就找到你叔了』。」
沈青禾的手在膝盖上收紧。她的膝盖被木墩子的边缘硌着,有点疼,但她没动。
「我找了他二十年。」裴长渊说,「从北境找到关内,从青石关找到青石村。我找到了他的坟,找到了他的名字,找到了他写的绝笔。我以为他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现在你说,他可能还活着。」
「不是可能。」沈青禾说,「我爹亲眼看见他在碑上刻字。刻字的时候,他跪着,磕了三个头,然后往北山走了。」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北山。」他重复了一遍,「鹿头岭。青石关。北境。」
「是。」
「他去了北境。」裴长渊说,「他去报仇了。」
沈青禾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展开,指着其中一句:「汝之仇,兄必报之。汝之名,兄必白之。」
裴长渊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碗沿上收紧。瓷碗发出一声轻微的裂响,碗壁上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韩孚。」他说,「他去找韩孚了。」
「元和五年,韩孚还是北境节度使。」沈青禾说,「你爹一个『已死』的人,怎么报仇?」
裴长渊没说话。他把碗放到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上挂着几个没熟的青枣。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啄了一下青枣,又飞走了。
「我爹不是一个人。」他说。
「什么?」
「前锋营。」裴长渊转过身,「元和四年城破,三千将士战死。但不可能一个都没活下来。我爹如果活下来了,其他人也可能活下来了。他们在北境,有旧部,有熟人,有想报仇的人。」
沈青禾明白了。
「他隐姓埋名,在北境集结人手?」
「是。」裴长渊说,「他不能回青石村,不能让韩孚知道他活着。他只能在暗处查,等机会。」
沈青禾想起翠花婶说的话。翠花婶说,裴大夫给穷人看病不收钱,自己有病却不治。他说:「我这身子骨,是用来办事的。办事办完了,再治不迟。」
他是在用命换时间。
「裴大哥。」沈青禾说,「你打算怎么办?」
裴长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很久没说话。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左胸上,那里贴身放着那块玉佩和信。
「我去找他。」他说。
「什么时候?」
「处理完方敬的事。」裴长渊说,「等韩孚的案子定下来,等青石村安稳了。」
沈青禾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裴长渊转过身,看着她。
「不行。」他说,「青谷还在病着,合作社离不开你。」
「青谷有红茎草。」沈青禾说,「合作社有赵里正。你一个人去北境,找不到人。」
裴长渊没说话。
「你爹藏了二十二年。」沈青禾说,「他如果不想让韩孚找到,也不会让你找到。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分析线索,帮你找人。」
裴长渊看着她,眼神很深。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是稳的,像两口旱季的井。
「沈姑娘。」他说,「这是我裴家的事。」
「裴家的事?」沈青禾站起来,「你爹在青石村住了几年,给我爹治过病,给村里人看过病,他把证据埋在老槐树下。他做的事,早就不是裴家一家的事了。」
裴长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再说。」沈青禾说,「你欠我一碗豆腐脑。我还等着你还呢。」
裴长渊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刚来青石村的时候,沈青禾给他盛了一碗豆腐脑。他后来开玩笑说欠着。
「一碗豆腐脑。」他说,「换你跟我去北境?」
「不够再加。」沈青禾说,「你慢慢还。」
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他的脸色没那么僵了。
沈青禾从桌上拿过信纸和笔墨:「你抄一份,我帮你晾着。」
裴长渊坐下来,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但写到「怀远吾弟」四个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写。
裴长渊把抄好的信纸放到窗台上晾着。墨还没干透,纸角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他看着那两行字,笔尖悬在半空,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写起。
青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茎草汤。他的脚步很轻,走到桌边,把碗放下。
「裴大哥,你在写字?」
「嗯。」裴长渊把笔搁下,「抄一封信。」
「谁的信?」青谷探头看了一眼,「字真好看。」
「我爹的。」裴长渊说。
青谷愣了一下:「你找到裴伯伯了?」
「也许找到了。」裴长渊说,「也许还没有。」
青谷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又看看裴长渊的脸。他虽然病着,眼神却很亮。
「我梦见的那个裴大夫,」青谷说,「脸上有道疤,跟你有点像。」
裴长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沈青禾问。
「他说……」青谷皱着眉,努力回忆,「他说『杏树』。别的我没听清。」
裴长渊和沈青禾对视一眼。
「老鸦口,杏树下。」沈青禾低声说。
青谷没听懂,但他看见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他端起那碗红茎草汤,递给裴长渊:「裴大哥,你喝一口。这药驱寒气。」
裴长渊接过碗,喝了一口。药汤很苦,但他没皱眉。
「谢了。」他说。
沈青禾把晾好的信纸折好,一份交给裴长渊,一份自己收进怀里。
「老鸦口在青石关北边,」她说,「从这里走,要经过鹿头岭、青石关,少说也得七八日。得准备马、干粮、水囊,还有郑知州给你的刑部令牌。」
裴长渊点头:「我去找赵里正借马。」
「我去祠堂。」沈青禾说,「抗旱分粮的事,得先定下来。赵里正能撑几日,但不能一直撑。」
青谷靠在门框上,听着两人的安排。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有些发白。
「姐,」他说,「你们路上小心。」
沈青禾走过去,替他拢了拢衣领:「你在家听话,药不能停。娘要是问,就说我和裴大哥去镇上办点事。」
青谷点头。
柳氏在灶间喊:「早饭好了,都过来吃!」
早饭是咸菜、白粥、几张薄饼。柳氏给裴长渊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多吃点。」柳氏说,「你连夜赶路,肚子里空着呢。」
裴长渊低头喝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沈青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没说话。
青谷坐在旁边,小口喝着红茎草汤。他的胃口比前几天好了,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娘。」青谷说,「姐和裴大哥要去哪儿?」
「去办点事。」柳氏说,「你别多问。」
青谷看了看沈青禾,又看了看裴长渊,低下头继续喝汤。他没再问,但眼神里有些担忧。
吃完饭,裴长渊把碗放下,对柳氏说:「婶,我出去一趟,借两匹马。」
「去吧。」柳氏说,「路上小心。」
裴长渊走出院门。沈青禾跟到门口,看着他往北边赵里正家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井台边。
「青禾。」柳氏在身后叫她,「你过来。」
沈青禾转过身。柳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布包里是几块碎银子和几文铜钱。
「拿着。」柳氏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
沈青禾想推辞,柳氏按住她的手:「拿着。」
沈青禾把布包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她走回堂屋,把裴长渊抄好的信纸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墨已经干透,字迹瘦劲,跟原信一模一样。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桌上的蓝布包还摊着,玉佩和头发在布上躺着。沈青禾拿起玉佩,对着光看。玉质温润,边角的那道缺口像是一个旧伤疤。
「裴怀德。」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传来马蹄声。沈青禾探头一看,裴长渊牵着两匹马从赵里正家出来,马的毛色一黑一黄,都是村子里最好的脚力。
她把玉佩放回布包里,起身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