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回到平安客栈的时候,三更已经过了。
她没有走前门,而是从后院的围墙翻进去。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没锁。她推开窗,跳进屋里,反手把窗关好。
屋里一片漆黑。她把怀里的东西取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战报、信、铜钱。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点燃油灯,把战报展开。
战报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被水浸过一次,有些地方晕开了。但她还是能看清主要内容。
「前锋营校尉裴长渊,临阵脱逃,致使北门失守。按军法,斩立决。」
下面是几个签名。最显眼的一个,是「韩孚」。
沈青禾把战报折好。这就是证据。这就是裴长渊被污为逃兵的原件。有了这个,韩孚的罪名就坐实了。
她把战报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那几封信也收好。铜钱她没要,随手扔进了床底下的破盆里。
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眼睛闭上,眼前全是周夫人的脸,那颗下巴上的痣,那支鹰头银簪。
韩孚倒了,但他的网还在。顾家、孙贵、周夫人、周船主,甚至京城里的定国公,都是这张网上的结点。韩孚想在秋后问斩之前翻盘,就必须毁掉证据,或者找人顶罪。
裴长渊就是他们的目标。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三日之约的第一日,已经快要过去。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青禾猛地坐起来。她的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一把剪刀。剪刀是她白天从客栈的针线笸箩里借来的,不大,但刃很锋利。
窗户外有人。
她屏住呼吸,盯着窗户。窗户上的纸被月光照得发白,纸上有一个人影。人影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窗框。
三下。轻而短促。
沈青禾没有动。
窗外的人又敲了三下。这一次,节奏变了。前两下快,第三下慢。
这是她和裴长渊约定的暗号。
她的心跳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开窗。她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我。」
是裴长渊的声音。
沈青禾打开窗。裴长渊翻身跳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也翻窗进来,动作有些迟缓,落地时轻轻咳了一声。
沈青禾举着油灯照过去。
她看见了裴长渊的脸。他的脸上有几道擦伤,衣裳被荆棘划破了几处,但眼神是亮的。他身后站着一个老人,高高瘦瘦,脸上有疤,左手少了小指。
沈青禾愣住了。
「裴大哥。」她说,「这位是……」
裴长渊侧身,让老人走到灯光下。
「我爹。」他说。
沈青禾的手抖了一下,油灯里的火苗晃了晃。她连忙把灯放在桌上,以免烧着手。
「裴……裴伯伯。」她说。
裴怀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青禾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就是沈青禾?」裴怀德问。
「是。」
裴怀德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审视淡了。
「长渊提过你的名字。」他说,「很多次。」
裴长渊的耳根红了一下。他转过身,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
沈青禾没接这话。她从怀里取出那叠战报,递给裴长渊。
「我找到了。」她说,「北境军报原件。还有周夫人跟孙贵、定国公府的通信。」
裴长渊接过战报,展开看了一眼,又递给裴怀德。
裴怀德的手在发抖。他摸着战报上的字迹,摸着「韩孚」那个签名,眼眶渐渐红了。
「就是这个。」他说,「二十二年前,韩孚就是用这张纸,害死了你叔父,害苦了长渊。」
「现在它是我们的了。」沈青禾说。
裴怀德把战报折好,郑重地收进怀里。
「周夫人呢?」裴长渊问。
「跑了。」沈青禾说,「我翻进她住的院子,偷了这些东西。她发现得晚,等我回客栈,才派人来追。」
「追你的人呢?」
「被我甩掉了。」沈青禾说,「但他们认出鹰牌,可能会以为我是顾家的人。」
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
「你倒是会用人家的东西。」他说。
「学以致用。」沈青禾说。
裴怀德看着他们,咳了两声。他的咳嗽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裴长渊连忙扶住他,让他坐到床沿上。
「爹?」
「没事。」裴怀德摆摆手,「老毛病了。二十二年没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沈青禾看了裴怀德一眼。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嘴唇发紫,是长期劳累和心肺有病的样子。
「裴伯伯。」她说,「您这病,红茎草能治。」
裴怀德抬眼看她。
「红茎草?」
「青石村北山背阴处有一种草,叶子红,茎绿,开小白花。」沈青禾说,「治咳血、心悸、肺弱。我弟弟青谷就是靠它治好的。」
裴怀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那种草。」他说,「元和五年离开青石村的时候,我采过一些。」
「那您为什么不吃?」
「没工夫。」裴怀德说,「也没那个命。」
裴长渊的手按在父亲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大,按下去的时候,裴怀德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现在有了。」裴长渊说。
沈青禾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裴怀德。布包里是柳氏给她准备的草药,其中就有几棵晒干的红茎草。
「先煎水喝。」她说,「回了青石村,让翠花婶带您去采新鲜的。」
裴怀德接过布包,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草药的气味很苦,但带着一股熟悉的山野气息。
「谢谢。」他说。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谢谢。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人同时停住。裴长渊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
街上有几个人影,正在挨家挨户地敲门。他们的动作很快,敲完一家就换下一家,像是在找人。
「周夫人的人。」裴长渊说,「她发现战报丢了,在搜城。」
「从后门走。」沈青禾说,「我的马在后院。」
裴长渊摇头:「三个人,一匹马不够。」
「有两匹。」裴怀德说,「我把我的马拴在后巷了。」
三人收拾好包袱,吹灭油灯,从窗户翻出。他们沿着客栈的屋檐走到后院,再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后巷里果然拴着一匹灰马,马嘴里嚼着一根干草,看见人来,轻轻打了个响鼻。
沈青禾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裴长渊扶裴怀德上了黑马,自己坐在父亲身后。
「出西门。」裴怀德说,「走北山小路回青石村。」
「周夫人的人在搜城,」沈青禾说,「西门会不会被封?」
「不会。」裴怀德说,「他们不敢惊动官府。韩孚倒了,顾家的人不敢明着来。」
果然,西门的守兵还在打盹,没有接到封城的命令。三人牵着马,装作普通赶路的乡民,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荒野。月光照在干裂的土地上,把地面照成一片灰白色。远处有几棵枯树,树枝像爪子一样伸向天空。
三人上马,沿着荒野往北山方向奔去。
跑了一段,沈青禾勒住马。
「不对。」她说。
裴长渊也停下来:「怎么?」
「后面有马蹄声。」沈青禾说,「不止一骑。」
裴长渊侧耳听。果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至少有四五匹马。
「追来了。」裴怀德说,「走鹿头岭,那边路险,他们追不上。」
三人打马狂奔。鹿头岭在西北方向,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月光把山路照得惨白,马蹄踩在碎石上,不时打滑。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人穿着黑衣,手里提着刀。领头的人身材瘦高,骑术很好,正是孙贵。
「孙贵。」沈青禾说,「他从青石镇追来了。」
裴长渊抽出柴刀:「我来挡。」
「不用挡。」裴怀德说,「前面有断崖,跳过去。」
「什么?」
「鹿头岭断崖。」裴怀德说,「断崖对面是青石村的地界。那帮人不知道路,不敢跳。」
前面的山路断开。一道深沟横在面前,沟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对面的崖壁约有两丈远。
裴怀德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纵身跃起。马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对面的崖壁上。
裴长渊紧随其后,黄马也跃了过去。
沈青禾勒住马。她的黄马不是战马,没跳过这么宽的沟。她低头看了看沟底,又看了看对面。
「跳!」裴长渊在对面喊。
沈青禾闭上眼睛,双腿用力一夹。黄马猛地向前冲去,四蹄腾空。她感觉身体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提,然后重重地落在实地上。
她睁开眼。过来了。
对面的孙贵停在断崖边,没有追过来。他骑在马上,看着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青禾。」他的声音飘过来,像一条蛇,「你以为拿到战报就赢了?」
沈青禾没有回答。
「韩公还没死。」孙贵说,「定国公已经出手了。你们回青石村,等着收尸吧。」
他说完,掉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夜风吹过山崖,把沈青禾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看着孙贵消失的方向,手握紧了缰绳。
「定国公。」她低声说,「京城里的那只手,终于伸出来了。」
裴怀德咳嗽了两声,从马上探过身来:「定国公徐敬之,是韩孚的远房表亲。韩孚倒了,他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我们得比他更快。」沈青禾说,「军报原件不能丢,必须立刻送到郑知州手里。」
裴长渊点头:「回了青石村,我亲自送。」
「不。」裴怀德说,「你不能送。你送了,就等于告诉定国公,你还活着。郑知州身边,未必没有定国公的人。」
「那谁送?」
裴怀德想了想:「让赵里正送。赵里正是村里里正,去县衙送公文是常事。他不会引起注意。」
沈青禾点头:「这个主意好。」
三人继续赶路。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山下的炊烟越来越浓。青石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裴怀德忽然勒住马。
「等等。」他说。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木牌,递给裴长渊。
「这个,你收着。」他说,「裴家的东西,该传给你了。」
裴长渊接过木牌,握在手里。木牌已经被裴怀德的体温焐热了。
「走吧。」裴怀德说,「回家。」
裴长渊走到她身边:「回去再说。」
沈青禾点头。
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裴怀德骑在马上,开口:「沈姑娘。」
「裴伯伯。」
「谢谢你。」裴怀德说,「替青石村,也替裴家。」
沈青禾没说话。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那里是青石村的方向。
山下的村子里,有人在生火。炊烟从茅草屋顶上冒出来,被晨风吹得斜斜的,像一根根灰色的绳子。
青谷应该醒了。柳氏应该在做早饭。赵里正应该带着人在暗泉渠口查看水情。
沈青禾很想回家。
她把马缰在手里绕了一圈,轻声说:「走吧。」
三匹马沿着山路往下,向着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