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雨停了。
青谷的声音在院门口回荡了一下,被石榴树的枝桠吸走了。树枝上挂着雨水,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青谷的肩膀上,他的衣裳湿了一块,湿的地方颜色发深。
沈青禾走过去,帮他把湿的那块衣裳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的白内衫。裴长渊没说话,把青谷扛在肩上的那根削好的木棍接过来,靠在堂屋门口的墙根。
青谷看着裴长渊,眼睛里有话。沈青禾认识这种眼神,他想要说的事,不是日常的事,是梦里那种事。
「进屋说。」青谷说。
三个人进了堂屋。
沈青禾先给裴长渊换了衣裳。裴长渊的小臂上那几道新伤疤结了黑色的痂,换衣裳的时候痂被衣裳边角蹭掉了一小块,渗出一点血珠。沈青禾从灶间端来一碟盐水,用干净的布条蘸着擦。裴长渊疼得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跟着我做什么?」沈青禾一边擦一边问。
「怕徐公的人。」裴长渊说,「你去镇上,徐公的人就在那路上布着。我不出来,你今天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布在北山小路上?」
「我不知道。」裴长渊说,「但我知道徐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抓你的机会。徐三那天抓我没抓到,他会派更多的人。镇上到青石村的路,他们一定会布着。」
沈青禾把最后一根布条扎好,把裴长渊的袖口放下来。她没说话,但她心里清楚,裴长渊这一天一夜没合眼,是为了守她。
「裴大哥。」她说,「谢谢。」
裴长渊没接话。他的眼神落在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树枝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掉。
「我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说,徐公的人不会放过青石村。青石村有裴家的人,有青禾你们这一家人。徐公要的是裴家的命,也是要毁掉当年知道北境真相的人。青禾你不在这个名单上,但你在我的名单上。」
沈青禾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名单?」
「我媳妇的名单。」裴长渊说。
沈青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裴长渊会用这个词。
「我什么时候……」
「是我想的。」裴长渊说,「爹走之前让我想清楚。我想了,我想的是你。」
沈青禾没说话。她的眼睛看着裴长渊的小臂,那几道新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裴大哥。」她说,「等韩孚的案子了了,我听你的。」
裴长渊点头。他的眼神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青禾的脸上。
「好。」他说。
两人出了厢房,去堂屋。青谷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沈大柱和柳氏也被他叫过来了。柳氏的眼睛有些肿,是之前哭过。她看见裴长渊的袖口有血渗出来,赶紧去灶间端热水。
「娘,没事。」沈青禾说,「划的不深。」
柳氏没听,端来热水,又端来那碟盐水。她把盐水放在桌上,看着裴长渊的袖口,眼圈又红了。
「裴大夫这一走,你这孩子也没个消停。」她说。
「婶子,我没事。」裴长渊说。
柳氏点头,去了灶间。
堂屋里只剩下四个人。沈青禾、裴长渊、青谷、沈大柱。
青谷的眼神比平时更深,眉头中间那个「川」字挤出来了。
「姐。」他说,「我昨天夜里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磨坊。」青谷说,「磨坊的墙里藏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在墙夹层里,靠近石磨的位置。盒子里有一枚令牌。」
沈青禾看了一眼裴长渊。
裴长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梦见的是真的。」裴长渊说,「令牌就在那里。」
青谷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裴长渊说,「我爹走之前,把那枚令牌交给你姐。你姐把它藏在磨坊的墙夹层里。徐公的人找不到的地方。」
青谷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姐。」他说,「磨坊的墙夹层不安全。」
「为什么?」
「徐公的人会拆墙。」青谷说,「我梦见他们拆了磨坊。一面墙一面墙地拆。他们会找到那枚令牌。」
沈青禾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拆墙?」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青谷说,「梦里有一个声音说:把磨坊拆了,要找的东西一定在墙里。另一个声音说:拆磨坊动静太大,村里人会知道。第三个声音说:半夜拆,拆完了再砌回去。」
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
「青谷,这梦是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夜里。」青谷说,「我半夜醒了,醒了之后又睡,又接着做。我做的梦不止这一个。」
「还有什么梦?」
「还有一个。」青谷说,「梦见井台。井台前站着一个人。人的脸我看不见,但我看见他的衣裳。他的衣裳是青布的,衣裳的左胸口绣着一朵梅花。」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绣梅花?」
「对。」青谷说,「绣得跟徐公的人腰间挂的刀鞘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沈青禾沉默了。她看了一眼裴长渊。裴长渊的脸色也变了。
「青谷。」沈青禾说,「那个绣梅花的人,他在井台做什么?」
「他在刻字。」青谷说,「他蹲在碑前,用刀在碑座旁边的石头上刻字。刻的字我看不清,但碑座的位置我认得,就是我爹看碑的那个位置。」
沈青禾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在刻什么?」
「我看不见。」青谷说,「但我听见他刻完字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一回,裴家的东西,得换个地方藏了。」
堂屋里静了下来。窗外的石榴树叶子还在滴水,水珠落在院子的青砖上,发出一声一声的脆响。
「他在换地方。」裴长渊说,「徐公的人猜到了令牌藏在碑座的石缝里,他们要把令牌找出来,但找空了。所以他们会去磨坊拆墙。」
「那怎么办?」沈大柱问。
「藏得更深。」裴长渊说,「藏到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柳氏从灶间进来,听见了这话,赶紧问。
「井里。」青谷说。
所有人看向青谷。
「青谷……」沈青禾说。
「姐。」青谷打断她,「把令牌藏到井里。井底有水,水是咸的,跟井水外的不一样。令牌放在井底的瓦罐里,封了口,扔进井里。井水会埋住瓦罐,让人找不到。徐公的人拆磨坊,会拆空。找井台,会找到碑座,找不到瓦罐。」
沈青禾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井底有水,水是咸的?」
「因为我去年咳血的时候,吐出来的红草叶是咸的。」青谷说,「那草叶是从井里飘上来的。草叶的根在井底。」
沈青禾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一层。
「草叶从井里飘上来过?」
「嗯。」青谷说,「去年秋天,我咳血最重的那几天,有一片红草叶从井里飘上来。我娘捞起来给我看过,叶子根上带着泥,泥是井底的黑泥。」
沈青禾的心突然动了一下。她想起青谷说的话:他梦里听见的事,不全是虚的。
「青谷。」她说,「你怎么知道的事情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青谷说,「梦里有人告诉我,梦里的人是爹。爹穿着旧衣裳,站在井台前,对我说:你姐的事,你得帮她。」
沈大柱的眼圈红了。
「青谷。」他说,「爹在梦里跟你说什么了?」
「爹说:令牌藏井里,井是青禾的命,也是裴家的命。」青谷说,「爹说,保住这口井,就是保住青石村。」
堂屋里静了下来。窗外的石榴树叶子还在滴水,水声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裴长渊看了一眼沈青禾。
「青禾。」他说,「青谷说的这口井,是不是咱家后面那口井?」
「是。」沈青禾说,「那口井是青石村最老的一口井,祖上传下来的。井底有一层沙,沙下面有暗泉的水。」
「那就藏到那口井里。」裴长渊说,「今晚,我跟你一起藏。」
沈青禾点头。
两人出了堂屋,去井台。
井台上的木板还盖着,石碑还立在那里。碑前的土被雨水浸得发软,前两天裴怀德留下的脚印已经看不见了。
裴长渊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里是那枚令牌。他把令牌在月光下晃了晃,令牌上的「裴」字和「前锋」两个字都还在。
「我去井底。」裴长渊说。
「你不能下井。」沈青禾说,「你的伤口还没好,下井会感染。」
「井水是干净的山泉水。」裴长渊说,「不会感染。」
「也不行。」沈青禾说,「你下井,井水会渗进伤口里。你在北境二十二年,不知道冷水的厉害?」
裴长渊看了看她。
「那谁下井?」
「我去。」沈青禾说。
「你不能下。」裴长渊说,「徐公的人在盯着你。你下了井,他们要是来了,你在井里出不来。」
「我下去,」沈青禾说,「你在井口守着。徐公的人来了,你用令牌挡他们。他们看见这枚令牌,会想起二十二年前的事,会停手。」
裴长渊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会挡得住?」
「你是裴怀德的儿子。」沈青禾说,「徐公的人再凶,看见这枚令牌,他们也得想一想。」
裴长渊没说话。他的眼神在沈青禾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行。」他说,「你下去,我守着。」
沈青禾点头。她把头发挽起来,用一块黑布包了头,从井台边的木板上解下绳子。绳子是棕绳,是打井用的,绳子很粗,一头拴在井台的铁环上。
她把绳子在腰间绕了两道,把令牌塞进一个瓦罐里。瓦罐是青石村的旧货,是她爹年轻时候腌菜用的,口小肚大,正好装令牌。她用麻绳扎住罐口,又用蜡封了一道。
她走到井口,把木板揭开。井口的黑洞很深,能闻到井水的土腥味。
「我下去了。」她说。
「慢点。」裴长渊说。
沈青禾把绳子攥在手心,慢慢往井里放。她下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裴长渊蹲在井口,手里握着一把柴刀,眼睛盯着四周的黑影。
她在井水里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把瓦罐压在石头底下。瓦罐沉进水里,水面冒了几个气泡。
她爬上来的时候,井台的月光很亮,把她的头发照得像一蓬黑草。
「藏好了。」她说。
裴长渊点头。他把井口的木板盖好,又压上石头。
「回屋。」他说,「今晚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两人回了沈家堂屋。柳氏还在堂屋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她站起来。
「藏好了?」她问。
「藏好了。」沈青禾说。
「在哪?」
「娘您别问。」沈青禾说,「问多了,记不住,梦里容易说漏嘴。」
柳氏愣了一下,又点头。她知道沈青禾这句话的意思:令牌藏的地方,越少人知道越好。青谷的梦,有时候会把听到的事说出来。
「青禾。」柳氏说,「你今晚早点睡,明早我熬粥给你们吃。」
沈青禾点头。她进了厢房,躺在草席上。草席是赵里正家的,铺着一床新的棉被。她把眼睛闭上,但脑子里还在转。
她想,徐公的人会不会真的来拆磨坊。
她想,青谷梦里听见的那句话,把磨坊拆了,要找的东西一定在墙里。
她想,令牌藏到井里了,但徐公的人会不会找到井里。
她想得多了,脑子里乱得很。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她想,裴大哥说的那句话:我媳妇的名单。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等韩孚的案子了了,我听你的。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