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回到家里，柳氏正在灶间刷锅。
锅是大铁锅，锅底已经烧穿了，从锅底的洞里漏出来一些黑水。柳氏用丝瓜瓤子使劲刷，刷得锅沿嘎吱嘎吱响。丝瓜瓤子已经磨薄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籽。
「青禾。」她抬头，「徐公的人走了？」
「走了。」沈青禾说。
「他们没为难你？」
「没有。」沈青禾说，「他们只是来看碑。」
柳氏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眉头皱得很深，能夹死一只蚊子。
「看碑？」
「是。」沈青禾说，「他们以为碑底下有东西，挖了一下，没挖到。」
柳氏放下丝瓜瓤子。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出一块黑印。
「青禾。」她说，「碑底下真有东西吗？」
沈青禾愣了一下。
「娘，您怎么问这个？」
「我不是瞎子。」柳氏说，「裴大夫挖暗渠那一年，你爹天天晚上往北山跑。我那时候年轻，没多想。后来怀了青谷，月份大了，懒得问。但我心里一直有数，裴大夫不是一般人。他走的时候，把你爹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大柱，我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暗渠的事，烂在肚子里。但有一件事，我得托给你，万一我回不来，你替我看一眼那块碑。碑底下有东西，是给我儿子的。等他长大了，让他去取。」
柳氏把锅放下，走到沈青禾面前。她的眼睛是褐色的，跟青谷一样。眼睛里有泪光，但泪光底下，是一种沈青禾以前从没见过的神情，是信任，是托付。
「娘。」她说，「有。」
「是什么？」
「一块牌子。」沈青禾说，「裴营将的令牌。」
柳氏的手攥紧了衣角。衣角是旧的，被她的手指搓出了毛边。
「令牌……」她喃喃，「裴大夫的令牌……」
她走到灶台边，扶着墙。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手扶着墙，撑住了。
「青禾。」她说，「你让裴大哥去虞城，是为了这块令牌？」
「是。」沈青禾说，「令牌不能放在青石村。徐公的人挖过一次，还会挖第二次。我让裴大哥把令牌送到虞城，交给鲁记布庄的鲁承恩保管。」
柳氏的嘴唇动了动。
「裴大夫……」她说，「他走的时候，跟你爹说，他这一辈子，做过两件事。第一件，是修暗渠，救青石村。第二件，是养了一个儿子。他说他儿子长大了，会来找令牌。」
她顿了顿，看着沈青禾。
「青禾，裴大夫的儿子，就是裴大哥？」
「是。」沈青禾说。
柳氏的泪落下来。她用手背去擦，没擦干净，又擦了一遍。擦完了，她把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
「裴大夫是个好人。」她说，「他救过你爹的命。你爹守了二十二年的秘密。这回，我们得帮他把这件事了了。」
沈青禾点头。
「娘。」她说，「破锅的事，您先别管。我来想个办法。」
柳氏点点头。她的眼睛还在流泪，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块旧布。旧布是青色的，洗得发白。她把旧布抖开，盖在破锅上。
「锅的事，明天再说。」她说，「先把裴大夫的事办了。」
沈青禾看着那块旧布。旧布在阳光下泛着一点青色，像一汪浅水。
她走过去，把旧布掀开。破锅在阳光下，锅底那个洞更明显了，像一只黑色的眼睛。锅沿上还沾着一圈黑灰，是昨晚熬药时留下的。
「娘。」她说，「这口锅，明天我去找钱裕，看能不能赊一口新的。」
「赊？」柳氏说，「我们哪来的钱？」
「赊账。」沈青禾说，「合作社的账上还有一点结余。我让钱裕跟铁匠说一声，先赊一口锅，秋后算账。」
柳氏想了想。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绕着，绕了一圈又一圈。
「行。」她说，「你去跟钱裕说。铁匠那里，我也去说一声。钱穆之的表亲，不是周德茂的表亲吗？」
「是。」沈青禾说。
「我去跟铁匠说，就说我们村的人要赊一口锅。他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我跟他娘认识，都是从娘家逃过来的女人。」
沈青禾点头。
她看着柳氏。柳氏的眼角还有泪痕，但嘴角却有一丝笑，很淡，几乎看不见。
「娘。」她说，「您变了。」
「变了什么？」
「以前您不敢出门，怕人看见。」沈青禾说，「现在您敢跟铁匠说话了。」
柳氏的泪又落下来。
「是你教我的。」她说，「你让我知道，女人也能顶半边天。」
她把泪擦了，转身从灶间取出一块干饼。干饼是昨天的，饼皮有点硬，但还能吃。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青禾，一半自己留着。
「吃。」她说，「下午还得跑。」
沈青禾接过饼。她咬了一口，饼皮硬得咯牙，但她还是慢慢嚼。
堂屋外传来脚步声。是青苗跑进来，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泥，是跟村里孩子在墙根玩摔跤沾的。
「姐。」她喊，「娘。锅破了。」
「知道了。」柳氏说，「明天换新的。」
「真的吗？」青苗的眼睛亮了，「新的锅？大锅？」
「是大锅。」沈青禾说，「你能帮娘烧火。」
青苗高兴得跳起来，跳的时候，脚上的鞋甩出去一只，落在门槛上。鞋里掉出一颗石子，是她在墙根捡的，说是要给沈青禾磨墨用。
沈青禾把石子捡起来，揣进怀里。
「这颗石子，留着。」她说。
「留着干嘛？」
「磨墨。」沈青禾说，「以后你也要学写字。」
青苗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沈青禾说，「等锅换了新的，娘教你。」
青苗跑出去捡鞋去了。柳氏看着她的背影，眼角的泪又落下来。
「青禾。」她说，「你爹今天去田里了。」
「嗯。」
「他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锅的事。」柳氏说，「他最近变了，话比以前多了。」
「是变了。」沈青禾说，「自从他说出修暗渠的事，整个人都松了。」
「是。」柳氏说，「你爹守了二十二年的秘密，说出来之后，反而睡得踏实了。」
沈青禾点头。她想起父亲那天晚上的脸，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里有光。
「娘。」她说，「您也变了。」
「我变什么？」
「您以前不爱说话，现在话多了。」沈青禾说，「您以前走路低着头，现在抬头了。」
柳氏笑了笑。她的笑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都是你教的。」她说。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破锅的洞漏着水，水从洞里漏下去，滴在灶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青禾。」她说，「你爹昨晚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裴大夫。」柳氏说，「裴大夫救了他的命，他却守了二十二年的秘密，什么都没做。他说他对不起裴大夫。」
沈青禾没说话。她看着破锅的洞，水从洞里漏下去，一滴一滴。
「他还说了一句话。」柳氏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是你。」
沈青禾的眼圈红了。她蹲下去，用手指摸锅沿。锅沿是铁的，磨得很光，但边上有几道缺口，是用久了磨出来的。
「我什么也没做。」她说。
「你做了。」柳氏说，「你把裴大夫的令牌送到了虞城。你把徐公的人顶了回去。你让你爹终于能把话说出来。这些事，比什么都重要。」
她把水瓢放下，走到沈青禾面前，蹲下来，母女两个并排蹲在灶台边。
「青禾。」她说，「你爹守了二十二年的秘密，我守了二十二年的嘴。我们沈家，给裴大夫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你守了。」
「我守。」沈青禾说。
「但守归守，你得活。」柳氏说，「你不能为了守，把自己搭进去。你是沈家的姑娘，也是你自己的姑娘。你得先活着，再守秘密。」
沈青禾点头。她的泪没落下来，但眼眶是红的。
「娘。」她说，「我会的。」
母女两个从灶台边站起来。柳氏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沈青禾也擦了擦。
「我去跟铁匠说锅的事。」柳氏说，「你去找钱裕。咱们家的事，得一样一样办。」
「铁匠的事我去。」沈青禾说，「您在家歇着。」
「我不歇。」柳氏说，「我去铁匠那里走一趟，不累。我闷在家里，才累。」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围裙是旧的，叠起来还有一股油烟味。
「您去。」沈青禾说，「路上小心。」
「我小心。」柳氏说，「你去找钱裕，看赊锅的事。」
母女两个从堂屋出来，分头走。柳氏往村西走，去找铁匠。沈青禾往村东走，去找钱裕。村道上的风带着一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麦田里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沈青禾走到村东头，钱裕家。钱裕家的院墙是土坯的，墙头上长着一丛狗尾巴草。钱裕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的柴刀是新磨的，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
「钱裕。」她说，「合作社的账上，还有多少结余？」
「四两二钱。」钱裕说。
「赊一口锅，要多少钱？」
「看什么锅。」钱裕说，「普通的铁锅，三百文一口。好一点的，要五百文。」
「要好的。」沈青禾说，「我们家用得久，不能图便宜。」
钱裕点点头。
「我去跟铁匠说。」他说，「明天让他把锅送过来。」
沈青禾点头。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钱裕。」她说，「锅的事，不要让外人知道。」
「为什么？」
「徐公的人今天早上来过。」沈青禾说，「他们来挖碑座，没挖到东西。他们走的时候说，五号井是他们的眼。我怕，他们会在井里动手脚。」
钱裕的脸色变了。
「沈姑娘，您的意思是……」
「你去井台看看。」沈青禾说，「看看井底有没有什么东西。今天早上来不及，明天再去。」
钱裕点点头。
「我去准备绳子。」
两个人约好明天一早去井台。然后沈青禾从钱裕家出来，往家里走。
走到村道上，她遇见沈大柱。沈大柱从田里回来，背上背着一捆柴。柴是松枝，松枝的皮还绿着，背在背上有点扎。
「青禾。」他喊，「你去哪儿了？」
「去钱裕家。」沈青禾说，「看赊锅的事。」
「锅破了？」沈大柱问。
「破了。」沈青禾说，「娘跟您说过了？」
「说过了。」沈大柱说，「我去铁匠那里看过，他说赊账可以，但得有人担保。」
「谁来担保？」
「我来。」沈大柱说，「我跟铁匠说了，锅的事，我担着。」
沈青禾的眉头松了一下。
「谢谢爹。」
「谢什么。」沈大柱说，「家里的事，得我担。」
他把柴背进院子，靠在柴垛上。柴垛上的木头被雨水浸过，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白霉。
「青禾。」他说，「我刚在田里，遇见了胡家的人。」
「胡家？」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胡家的人来田里做什么？」
「不知道。」沈大柱说，「他们在田埂上转悠，像是在看什么。」
「看见他们了？」
「看见了。」沈大柱说，「他们看见我，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我认出来。」
沈青禾想了想。
「胡家的人，来田埂上转悠……」她说，「他们在看我们的田。」
「看我们的田？」沈大柱说，「我们的田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的田，今年的收成，比别人好。」沈青禾说，「胡家可能眼红了。」
沈大柱的脸色变了。
「眼红什么？」
「眼红我们合作社的收成。」沈青禾说，「我们用的是新法子，新法子收成好。胡家眼红，可能想学，也可能想捣乱。」
「捣乱？」沈大柱说，「他们敢？」
「他们不敢明着捣乱。」沈青禾说，「但他们可以让我们的田，出了问题。」
沈大柱的眉头皱得很紧。
「那怎么办？」
「我去看看。」沈青禾说，「我去田埂上看看，他们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我跟你一起去。」沈大柱说。
「不用。」沈青禾说，「您在家歇着。我去看看。」
她出了院门，往田埂走。村道上的风带着一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麦田里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