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里正的堂屋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光线从门板的裂缝里挤进来，落在桌沿上，把桌沿上一道旧痕照得更清楚了。
旧痕是刀砍的，砍在桌沿上，砍出一道斜斜的口子。口子已经被磨得发亮，是赵里正常年擦桌子磨出来的。口子的一端还嵌着一粒铁屑，是当年砍桌子的人留下的。铁屑生了锈，变成褐色，嵌在木纹里。
赵里正把旱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磕在那道旧痕上，发出一声轻响。
「青禾，你坐。」他说。
沈青禾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是榆木的，结实，但坐面磨得发亮，是常年的屁股磨出来的。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里正爷爷。」她说，「您说五号井是徐公在青石村的眼。那这只眼，是什么时候埋下的？」
「去年冬天。」赵里正说，「韩孚的人来打井的那三个月，徐公的人一直跟在后面。韩孚的人挖井，徐公的人在旁边看着。韩孚的人走了，徐公的人留下来，夜里偷偷下井。」
「下井做什么？」
「留东西。」赵里正说，「留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但徐公今天来问你，是想确认，他留的东西还在不在。」
沈青禾的眉头皱了一下。
「如果东西还在，他会怎样？」
「不动。」赵里正说，「徐公这个人，做事不急。他留东西，不是为了用，是为了看。他在青石村留眼，是为了看青石村的人做什么。你今天让裴长渊去虞城，他知道。他不拦你，是因为他要看，裴长渊去了虞城会怎样。」
「那怎么办？」
「让他看。」赵里正说，「你做什么，他就看什么。你不做什么，他也看。与其躲，不如让他看不明白。」
沈青禾想了想。
「怎么让他看不明白？」
「做你想做的事。」赵里正说，「不要因为你怀疑他在看，就改主意。他想看你改主意，你偏不改。他想看你紧张，你偏不紧张。他越想看明白，你越要让他糊涂。」
他把烟锅点着了。火镰打出的火星落在烟丝上，烟丝燃起来的味道在堂屋里弥漫，是一股辛辣的苦味。他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门缝的光线里转了个弯。烟的味道在堂屋里飘了一会儿，慢慢散去。
「徐公这个人，我年轻时见过。」他说，「那时候他还是韩孚手底下的一个校尉，跟着韩孚来北境剿匪。我那时候是青石村的里正，负责给剿匪的军队送粮草。徐公来取粮草的时候，我多给了他一袋米。」
「为什么多给？」
「因为他瘦。」赵里正说，「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没肉，眼睛却亮。我当时想，这样的人，要是饿死在北境，太可惜。就多给了他一袋米。」
「后来呢？」
「后来他没饿死。」赵里正说，「他后来当了韩孚的女婿，娶了韩孚的小女儿。再后来，他爬到三品武将的位置，跟韩孚分庭抗礼。我听说，他这辈子最恨的人，是韩孚。但韩孚的小女儿，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他恨韩孚，又不能休了韩孚的女儿。这一恨，就是二十多年。」
沈青禾听着，没说话。
「徐公这个人，做事不急，是因为他等得起。」赵里正说，「他二十二年都在等裴怀德出错。你以为他等不及，其实他最等得起。」
他把烟锅里的烟灰磕干净，重新装了一锅。装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烟丝上抖了一下，是手抖，老毛病了。
沈青禾把领头的人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她复述的时候，眼睛没看赵里正，只是看着桌上一道旧痕。旧痕是刀砍的，砍在桌沿上，砍出一道斜斜的口子。
赵里正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烟锅在桌沿上磕了又磕，磕出一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门缝里的风吹散了。
「五号井。」他说，「原来是徐公打的。」
「里正爷爷，您知道？」
「知道一点。」赵里正说，「去年韩孚的人来打井，我就觉得奇怪。韩孚是三品武将，怎么会派人来青石村打一口普通的井。我以为他们是来监视村子的，没往深处想。」
他顿了顿，把烟锅点着了。火镰打出的火星落在烟丝上，烟丝燃起来的味道在堂屋里弥漫，是一股辛辣的苦味。他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光线里转了个弯。
「现在想明白了。」他说，「五号井不是井。是徐公在青石村的一个眼。」
「眼？」
「井底有东西。」赵里正说，「韩孚的人打井的时候，一定在井底留了记号。什么记号，我猜不出来。但徐公今天来，是告诉你，他能看见青石村的一切。」
沈青禾的手攥紧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抠出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赵里正说，「青石村的事，徐公暂时不会动。他今天来，是给你下马威，也是给裴怀德下马威。他在告诉裴怀德，青石村的事，他说了算。」
他把烟锅在桌沿上磕了磕，磕出一点烟灰。
「但他漏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说，五号井底有东西。」赵里正说，「他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威胁你。是让你知道，他有本事挖，但没挖。他挖不了，不是不能，是不敢。」
「不敢？为什么？」
「因为挖开井底的东西，会惊动裴怀德。」赵里正说，「裴怀德能送铜钱来，就能送别的来。徐公不跟裴怀德硬碰，是因为裴怀德现在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的人动他，他会吃亏。」
沈青禾想了想。她的脑子在转，像井台上的水车，转一圈，提上来一点。
「所以徐公在等？」
「等。」赵里正说，「等裴怀德出错。等裴长渊出事。等韩孚在京城的局面稳下来。他等得起。」
他把烟锅里的烟灰磕干净，重新装了一锅。装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烟丝上抖了一下，是手抖，老毛病了。
「沈姑娘。」他说，「你让裴长渊去虞城，是对的。虞城有鲁承恩，鲁承恩在虞城有根基。徐公的人不敢在虞城乱来。但虞城也有一只眼，是徐公的眼。裴长渊到了虞城，一举一动，徐公都会知道。」
「那怎么办？」
「你得给裴长渊传一个信。」赵里正说，「告诉他，虞城的眼在哪儿。」
「怎么传？」沈青禾问，「裴长渊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走了一天一夜，不算远。」赵里正说，「从青石村到虞城，走小路三天，走大路两天。裴长渊走得急，可能是大路。如果他走的是大路，他今天晚上能到虞城。」
「今天晚上？」
「是。」赵里正说，「你要是想传信，得在今天天黑之前传出去。」
沈青禾站起来。
「怎么传？」
「村西头老周家，他儿子周小山在府城跑腿，每五天回村一趟。今天刚好是第五天，他应该下午能到。你要是有东西给他带，可以托他。」
沈青禾点点头。她想了想。
「但有一件事。」赵里正说，「你给裴长渊的信，不能写明白。要写得隐晦。」
「怎么隐晦？」
「徐公的人会查信。」赵里正说，「他们查不到信的内容，会放行。查到了，反而坏事。你得用暗号。」
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暗号？」
「你和裴长渊之间的暗号。」赵里正说，「他给你留过什么，你给他留过什么，只有你们俩知道的事。用这件事当暗号，写在信里。徐公的人看不懂，裴长渊能看懂。」
沈青禾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老鸦口的树根上那个十字。十字是青谷告诉她的，青谷说，裴大哥的爹走的时候，在树根上刻了一个十字，等他的儿子来找。
「我想到了。」她说。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她一直揣在身上的纸。纸是青谷写过的，写着「平安」两个字，写了满满一页。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柳枝炭笔画了三样东西：一只兔子的耳朵、一块豆腐、还有一棵松树。
「这是……？」赵里正问。
「兔子是裴大哥第一次送我东西时送的。豆腐是我第一次给他的东西。松树是老鸦口的树。」沈青禾说，「徐公的人看了，只会觉得奇怪，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裴大哥看见这三样东西，他会知道是我写的。」
赵里正点点头。他的眼睛在门缝的光线里眯了一下，是赞许。
「还有吗？」
「有。」沈青禾说，「我得在纸上再画一样东西。」
她用柳枝炭笔在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的中心，是一个点。
「这是什么？」
「井口。」沈青禾说，「五号井的井口。徐公的人看见了，只会觉得是个圈。但裴大哥看见这个圈，会明白徐公的人在井底留了东西。」
赵里正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沈姑娘。」他说，「你娘说你聪明，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她做的，针脚很密，是她让柳氏教她做的。布袋是青布的，洗得发白，但缝合的地方很紧，用手扯扯不动。
「里正爷爷。」她说，「我去村西头，找周小山。」
「去吧。」赵里正说，「路上小心。」
沈青禾出了赵里正家，往村西走。村西头离赵里正家有二里地，要穿过一片麦田。麦田里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麦叶上还有露水，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村西头。周小山家是村西头最破的屋子，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一半，下雨天会漏水。屋墙是土坯的，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院子里拴着一头老牛，老牛瘦骨嶙峋，正在地上舔一块盐。
周小山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沈青禾，放下斧头。
「沈姑娘？」他问，「找我？」
「找你。」沈青禾说，「我要你帮我带一样东西去虞城。」
周小山愣了一下。他的脸很黑，被太阳晒的，皱纹很深，眼睛却亮。
「去虞城？」
「是。」沈青禾说，「今天下午，你不是要去府城吗？虞城顺路。我要你帮我带一封信，给虞城鲁记布庄的一个门房，叫老周。」
周小山犹豫了一下。
「鲁记布庄？」他问，「那是虞城的大商号。我一个小跑腿的，进不去。」
「进得去。」沈青禾说，「你去后门，找一个叫老周的人，把这封信给他，他会给你二十文钱。」
周小山的眼睛亮了一下。二十文钱，是他跑三趟府城的工钱。
「行。」他说，「信给我。」
沈青禾把布袋递过去。布袋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她递的时候，手指在布袋上停了一下。
「小山。」她说，「路上别拆开看。」
「我知道。」周小山说，「沈姑娘的事，我不多问。」
沈青禾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山。」她说，「到了虞城，别走正门。走后门。后门在鲁记布庄的西边，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两个字。匾的右角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冬天冻裂的。」
「记住了。」周小山说。
沈青禾转身往村里走。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小山已经把布袋揣进怀里，正在往牛车上装柴。牛车是借邻居的，老牛瘦骨嶙峋，走得很慢。
她心里算了一下，周小山下午出发，明天傍晚能到虞城。裴长渊今天晚上到虞城。两个人的时间差不多。
应该赶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