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时候，沈青禾坐在堂屋里，等柳氏端饭来。
堂屋的窗户是木格的，木格上糊着窗纸，窗纸是旧的，被风吹破了几处。夜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凉。
饭是稀粥，配一碟腌萝卜。腌萝卜是柳氏前两天腌的，切成细丝，拌了一点麻油。萝卜丝的颜色发黄，腌得刚刚好，能看见一点脆。
柳氏把碗放在桌上，自己在桌边坐下。
「青禾。」她说，「裴大夫的令牌，裴大哥带去虞城了？」
「是。」沈青禾说。
「那遗书呢？」
「也带去。」沈青禾说，「我把遗书和令牌放在一起，让裴大哥一并交给鲁承恩。鲁承恩在虞城有根基，他能保这些东西。」
柳氏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眉头皱得很深，在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青禾。」她说，「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柳氏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是旧的，叠得整整齐齐，纸角已经泛黄。纸上有一点水渍，是柳氏揣在怀里时沾的汗。她把纸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曾祖父留下的。」柳氏说，「你曾祖父沈有田，跟裴大夫是旧识。裴大夫修暗渠那一年，你曾祖父帮过忙。裴大夫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封信。」
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
「信？」
「是。」柳氏说，「这封信，你曾祖父一直收着。他临死前，交给你祖父。你祖父不识字，就交给我。我收着，一直没敢拿出来。」
「为什么没敢拿出来？」
「裴大夫说过，这封信，不能让别人看见。」柳氏说，「看见的人，会招祸。我怕招祸，就一直藏着。藏了二十二年，今天才敢拿出来。」
沈青禾把纸展开。纸是淡黄色的，叠得很整齐，墨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纸的边缘有些磨损，是反复折叠磨出来的。
信上写着：
「有田兄：青石村的事，托付你了。怀远。」
下面是一行小字：「暗渠图已刻于碑座东侧第二块石头之下。」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怀远」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指腹在墨迹上摸了摸，能感觉到笔锋的凹陷。
「娘。」她说，「暗渠图……刻在碑座东侧第二块石头之下？」
「是。」柳氏说，「你曾祖父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糊涂了。但他说，裴大夫不会说谎。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
沈青禾站起来。
「我去井台。」
柳氏跟着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母女两个出了院门，往井台走。夜色很深，月亮还没升起来，村道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柳氏挽着沈青禾的胳膊，两人在黑暗中走。柳氏的胳膊很细，挽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骨节。
走到井台，沈青禾蹲下去，用手摸碑座。碑座的石头是青石的，被井水浸得发凉。她用手指摸着石头，一块一块数。
第一块。第二块。
第二块石头的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缝。缝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缝里塞着青苔，青苔干了以后变成黑色的细丝。沈青禾用指甲抠那条缝，抠了几下，抠出一块薄薄的石片。石片底下是一个洞。
洞里塞着油布，油布包着一张纸。
沈青禾把纸取出来，展开。
纸上是暗渠图。图画得很细，每一段暗渠的走向、深度、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图上还标着几个字「北山段最深，七丈」「井台段有三口暗井」「出口在老鸦口东侧石崖下」。
暗渠图的笔法很工整，每一条线都画得很直，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落款：「怀远制」。
沈青禾的手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图纸的边缘上颤抖，把图纸抖得沙沙响。
「娘。」她说，「裴营将把暗渠图藏在这里，藏了二十二年。」
柳氏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柳氏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青禾。」她说，「裴大夫把暗渠托付给我们沈家。我们沈家，得替他守好。」
「是。」沈青禾说，「明天我让人把碑座重新砌一遍，把这块石头藏得更深。」
她把暗渠图和遗书一起揣进怀里。母女两个从井台回来，进屋关上门。
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得有点歪，火苗偏在一边，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青禾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暗渠图上有一处地方被画了一个圈。圈里标着两个字「密室」。
「娘。」她说，「这个密室，是什么？」
柳氏凑过来看。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眯着才能看清。
「我也不知道。」她说，「你曾祖父没说过。」
沈青禾想了想。
「明天我去北山。」她说，「我去看看那个密室。」
柳氏的眉头皱起来。
「青禾，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沈青禾说，「青谷陪我去。」
「青谷？」柳氏说，「他身子弱。」
「他的身子，比以前好多了。」沈青禾说，「而且他有梦。他梦里见过北山，能给我带路。」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你们小心。」
沈青禾点头。她把暗渠图和遗书叠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放进木箱，木箱上划了十字。十字是青谷告诉她的，意思是平安。
「娘。」她说，「明天的事，先不要告诉爹。」
「为什么？」
「爹知道暗渠的事。」沈青禾说，「但密室的事，他不知道。让他知道，他会担心。」
柳氏点点头。
「我不说。」
沈青禾把木箱推回床底下。她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心里却在想一件事，裴长渊在虞城怎么样了。
鲁承恩会不会帮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替裴长渊把青石村守住。等他回来的时候，青石村还是他的青石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还带着一点太阳的味道。被角搭在她的下巴上，棉花的绒毛刺着她的脸，痒痒的。
她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挂着一串辣椒，是去年秋天晒的，辣椒皮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在月光里像一串小小的红灯笼。
她想起小时候，她娘抱着她，在灶台边讲故事。讲的都是村里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什么狐仙嫁人，什么山精水怪。她那时候听得入迷，总要追问「后来呢」「后来呢」。她娘说，后来啊，后来就有了你。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后来不是故事，后来是日子。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过一天少一天，过完了就回不来了。
她闭上眼睛。眼皮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她想睡，但脑子里还在转。
青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戒指上刻着一个『裴』字。」
裴怀远的戒指。
她不知道裴怀远的戒指长什么样。但她知道，裴长渊脖子上挂着一块玉坠，是他爹留给他的。玉坠的形状是一只鹰，鹰的眼睛是红的，是用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嵌的。裴长渊说，他爹出征的时候，把玉坠留给了他娘，他娘临死前，又把玉坠留给了他。
玉坠和戒指。
两块东西，两代人。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屋顶的木梁黑黢黢的，被烟熏得发亮。梁上挂着一串蒜，是去年秋天挂的，蒜皮已经干透，卷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蒜瓣。
她想起一件事，明天去北山，她得带上青谷。青谷身子弱，走不了远路，但他的梦能给她带路。她说「青谷陪我去」，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心里清楚，去北山看密室，是她自己想去。青谷的梦，只是一个借口。
但她不能让柳氏知道这个。
柳氏是她的娘，也是青谷的娘。柳氏的心思比她想的细。她要是知道沈青禾一个人去北山，她会担心。她担心，就会拦。拦了，沈青禾还是要去。与其让柳氏担心，不如带上青谷。
青谷是她的弟弟，也是她的借口。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翻身翻得皱巴巴的，被角从床沿上垂下来，落在地上。
她终于闭上眼。
明天去北山。
她想起了那块戒指。戒指上刻着「裴」字，刀口朝下。她不知道刀口朝下的戒指是什么意思，但青谷说，那是裴怀远的戒指。裴怀远把戒指藏在井底，藏了二十二年，等他的儿子来找。
她现在知道戒指在哪里。她明天去北山，要找的不是戒指，是密室。密室在暗渠图上标着，标在井台段。井台段的暗井有三口，五号井是其中之一。五号井底有淤泥，淤泥底下有铁匣子，铁匣子里有遗书。但铁匣子旁边，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那块戒指，可能就藏在铁匣子旁边。
但她不能再去五号井。今天钱裕下去过，徐公的人如果盯着，会发现井底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她再去，就会暴露。
她得换个地方。
暗渠图上标的密室，在井台段的东侧。东侧是北山的出口。北山出口在老鸦口东侧石崖下。她去过那里，她知道那段暗渠通向哪里。
密室可能就在那段暗渠里。
她想到这里，终于睡着了。
睡梦里，她梦见一只鹰。鹰的翅膀是张开的，翅膀底下压着一把刀。刀的刀口朝下，跟青谷梦里的戒指一样。
她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斜。
窗外传来鸡叫。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