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一遍，沈青禾就醒了。
她没点灯，摸着黑把衣裳穿好。棉袄是去年新絮的棉花，袖子有点短，手腕露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拽不动，就任它露着。
青谷在厢房里咳嗽了两声。声音不重，像远处传来的风声。沈青禾走过去，推开门。
「醒了？」
「醒了。」青谷坐起来，「姐，天还黑着。」
「就是要黑着走。」沈青禾说，「等天亮了，人多眼杂。」
青谷点点头。他掀开被子，脚在地上摸索着找鞋。沈青禾把鞋拿起来，鞋底朝天，倒了两下，倒出一粒小石子。
「穿上。」她说，「今天路远。」
青谷的鞋是柳氏纳的千层底，鞋面上补了两块补丁。他穿好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沈青禾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能走？」
「能。」青谷说，「我比上个月强多了。」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手里的包袱挎在肩上，包袱里装着两块饼、一皮囊水、一卷麻绳、还有一把短刀。短刀是昨天磨的，刀刃能刮下汗毛。
母女两个昨晚已经说过。柳氏在灶间包了饼，天不亮就起来热了一遍。沈青禾去灶间拿饼的时候，柳氏正坐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灶膛里的余烬。
「娘。」她说，「我们走了。」
柳氏抬起头。火光从灶膛里映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饼在锅里。」她说，「趁热吃。」
沈青禾掀开锅盖，拿出饼。饼是杂面的，里面夹了一点腌萝卜丝，热气腾腾的。她把饼塞进包袱里。
「娘。」她说，「要是爹问起来……」
「就说去北山采药。」柳氏说，「你爹不会多问。」
沈青禾点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青苗和青山，您看着点。」
「我看着。」柳氏说，「你们小心。」
沈青禾带着青谷出了院门。村道上还黑着，只有天边有一丝灰白。两个人的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响。
走到村口，青谷停了下来。他弯下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歇会儿。」沈青禾说。
「不用。」青谷说，「走得慢，不碍事。」
他直起腰，继续往前走。沈青禾跟在他身后，故意放慢脚步。
北山在村子北边，要走一个多时辰。山路不好走，特别是老鸦口那段，石头多，坡陡。沈青禾上次去老鸦口，还是去年冬天，裴长渊带她去看他爹刻的十字。
山路两边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边缘带着锯齿，划过裤腿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露水很重，鞋面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脚背上凉凉的。青谷走得很慢，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喘气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累不累？」沈青禾问。
「不累。」青谷说，「就是腿有点软。」
沈青禾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他。青谷接过饼，慢慢地嚼。饼皮有点硬，嚼起来费力气，但他吃得很认真。
「姐。」他说，「北山里有裴大哥的爹？」
「有。」
「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青禾想了想。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她说。
青谷没再问。他把剩下的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山路照成金黄色。路边有几株野山楂，果子已经红了，像一颗颗小灯笼挂在枝头。沈青禾摘了两颗，递给青谷一颗。
「酸的。」她说，「能提神。」
青谷放进嘴里，立刻皱起脸。
「姐，这个比醋还酸。」
「酸才醒神。」沈青禾说。
青谷把山楂嚼完，脸上的血色反而好了一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青禾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青石村。村子在晨雾里很小，像一幅画里的一小片墨。她想起三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村子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现在，这里是她的家。
「姐。」青谷说，「你看那边。」
他指着山下的一片田。田是合作社的田，麦子青青的，在晨光里泛着光。但田埂上好像有几个人影，正在走动。
沈青禾眯起眼睛看。人影很小，看不清是谁。
「像是胡家的人。」她说。
「他们去田里做什么？」
「不知道。」沈青禾说，「等我们回去再看。」
她拉着青谷的手，继续往北山走。
「姐。」青谷忽然说，「我昨晚又梦见那口井了。」
「井里有什么？」
「有血。」青谷说，「血从井壁上渗下来，把井壁上的鹰都染红了。」
沈青禾的眉头皱了一下。
「鹰？」
「井壁上刻着鹰。」青谷说，「很多鹰，一只叠着一只，翅膀都张着。我数了，有十二只。」
沈青禾没说话。她想起暗渠图上的标记。井台段有三口暗井，五号井是其中一口。图上说，北山段最深，七丈。密室在井台段东侧，靠近北山出口。
「你还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人。」青谷说，「他站在井底，背对着我。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口朝下。他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脸，跟裴大哥很像，但老一些。」
裴怀远。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接近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青谷顿了顿，「他说，告诉长渊，鹰要飞，得先折翅。」
沈青禾的脚步停了一下。
「折翅？」
「是。」青谷说，「我不懂什么意思。但他说了两遍。」
沈青禾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天边渐渐亮了。山路的轮廓显现出来，石头是灰色的，树是黑色的，远处的北山像一头趴着的野兽，脊背起伏。
走到老鸦口，太阳还没出来。老鸦口是一片乱石坡，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草。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青谷走到一块大石头前，停下了。
「就是这里。」他说。
沈青禾看了看那块石头。石头有一人高，形状像一只蹲着的乌鸦，所以叫老鸦口。石头底部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
「你梦里看见的入口，在这儿？」
「在石头后面。」青谷说，「石头后面有一个洞，洞被草盖住了。」
沈青禾绕到石头后面。后面是一片藤蔓，藤蔓已经枯了，枝条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用短刀割开藤蔓，露出后面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道缝。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你确定是这儿？」
青谷点点头。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睛很亮。
「我梦见过三次。」他说，「每一次，都是从这道缝进去。」
沈青禾把藤蔓割开，割出一条路。她先侧着身子，从缝里挤进去。缝里很黑，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的手在石壁上摸了摸，石壁是湿的，渗着水。
「进来。」她回头喊。
青谷跟着挤进来。他的身体瘦，很容易就进来了。
缝里很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走了十几步，前面宽敞起来。沈青禾停下脚步，让眼睛适应黑暗。
黑暗里有声音。是水滴从高处落下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石头上的同一个位置。那声音很规律，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数。
「姐。」青谷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好冷。」
「嗯。」沈青禾说，「北山底下阴，正常。」
她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折子冒出一点火星，照亮了她手边的一小片石壁。石壁是青灰色的，上面有一些白色的痕迹，是水垢长年积累留下的。
火星慢慢变大，变成一簇小火苗。沈青禾把火折子举高，借着火光打量四周。
她看见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都是青石，石壁上刻满了鹰。鹰的翅膀张着，一只叠着一只，跟青谷说的一样。
石室中央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上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盒盖上刻着一只鹰，鹰爪下压着一把刀。
沈青禾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伸手去摸铁盒。盒盖是凉的，锈迹蹭在她的指腹上，有一种粗糙的疼。
「姐。」青谷在她身后说，「盒子里，是不是戒指？」
沈青禾没回答。她用手指抠住盒盖，用力一掀。
盒盖开了。
里面没有戒指。
只有一块玉。
玉是白色的，形状像一滴眼泪。玉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沈青禾把玉拿起来。玉很凉，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块冰。她把纸条展开，借着石室顶上一丝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怀远之妻，周氏佩玉。归葬之日，与此玉同穴。」
沈青禾的手顿住了。
这不是裴怀远的东西。这是他妻子的佩玉。
「姐。」青谷凑过来，「写的什么？」
沈青禾把纸条递给青谷。青谷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裴大哥的娘？」
「是。」沈青禾说。
她拿起那块玉，翻过来。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归宁」。
归宁，是回娘家。这块玉，是裴怀远妻子的遗物。他把妻子的遗物藏在这里，藏了二十二年。
沈青禾明白了。
裴怀远没有死在前锋营。他活着回来了。他回到青石村，修暗渠，藏令牌，藏遗书，然后在这里，藏了妻子的佩玉。
他最后死在哪里？
沈青禾抬起头，看着石室四壁的鹰。鹰的眼睛都被凿得很深，在黑暗里像一个个黑洞。
「青谷。」她说，「石室里，还有别的出口吗？」
青谷摇摇头。
「梦里没有。」
沈青禾走到石壁前，用手敲了敲。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她一块一块地敲，敲到第三块石头的时候，声音变了。
空心的。
她把短刀插进石缝里，用力一撬。石头动了。
石头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洞。
洞里吹出一股冷风，风里带着一股陈年的血腥气。
沈青禾把石头完全撬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姐。」青谷的声音有点抖，「还要进去吗？」
沈青禾把玉塞进怀里。
「进。」
她弯下腰，从洞口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