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很矮，沈青禾得弯着腰才能进去。
里面的空气比外头更冷，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肉放久了变质的臭。沈青禾屏住呼吸，往前走。
走了五六步，空间大了。她直起腰，发现这是一个更大的石室。
石室比外面那间大三倍。顶上垂着一些石钟乳，石钟乳上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地上有一个浅浅的水坑，水面映着石室顶上的微光。
微光是从哪里来的？
沈青禾抬头看。石室顶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透进一点天光。天光很弱，但足够让她看清石室的轮廓。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青禾的脚步停住了。
「姐。」青谷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是什么？」
「别过来。」沈青禾说。
她慢慢走近石床。石床上的人穿着一身旧衣，衣料已经烂成了碎片，露出里面的骨头。骨头是灰白色的，很干净，像被什么东西仔细收拾过。
是人的骨头。
沈青禾在石床边停下。她看着那具骨架，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不害怕，只是觉得这个人等了很久。
骨头很干净，不是被野兽啃过的那种干净，是被水常年冲刷后的干净。石床上有一些浅浅的凹槽，凹槽里积着水，水面上漂着几根细小的骨头，是指骨或者趾骨。骨架的头颅歪向一边，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临终前想说什么。
「裴营将。」沈青禾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想起裴长渊说过，他爹走的时候，他还很小。他记不得他爹的脸，只记得他爹的手很大，能把他整个托起来。现在，这只手只剩下骨头，手指骨弯曲着，护着胸口。
骨架的右手放在胸前。手骨里握着一样东西。
沈青禾伸手去拿。手骨的指节已经松了，轻轻一碰，那东西就落了下来。
是一枚戒指。
戒指是银的，已经发黑。戒面上刻着一把刀，刀口朝下。刀口下面，刻着一个「裴」字。
青谷在身后吸了一口气。
「姐，这就是梦里的戒指。」
沈青禾把戒指拿在手里。戒指很轻，但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她把戒指翻过来，戒圈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
她眯着眼睛看，借着天光，勉强看清了。
「长渊周岁，父赠。」
是裴怀远给裴长渊的周岁礼物。
沈青禾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把戒指握在手心，转头看石床上的骨架。
「裴营将。」她说，声音很轻，「您回来了。」
骨架当然不会回答。但沈青禾觉得，石室里的风停了一下。
她在石床边跪下，磕了三个头。青谷看见了，也走过来，跪在沈青禾身边，磕了三个头。
「裴伯伯。」青谷说，「裴大哥很好，您放心。」
沈青禾看了青谷一眼。青谷的脸色苍白，但神情很认真。
她从石床边站起来，开始打量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字，是用刀刻的，笔画很深。
她走近墙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景和十七年，韩家军陷前锋营于北山口。吾率三千弟兄断后，血战三昼夜，仅存七人。韩孚伪报吾等叛逃，朝廷发令追缉。吾不能归京，不能见子，唯遁于此。」
沈青禾的手按在石壁上。石壁冰冷，那些字像是嵌在冰里。
她继续往下看。
「怀德兄得信，遣人接吾，吾拒之。吾若现身，长渊亦危。唯愿吾儿长大成人，不知父名，不承父祸。」
下面一行，字迹潦草了很多，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吾妻周氏，随吾流亡，病殁于青石村。吾葬其于此，以玉相伴。吾身后，亦归于此。若有后人至此，请将此戒交与长渊，告之：父无叛，三千弟兄无叛。」
沈青禾的眼眶热了。
她没哭。她把那股热压回去，继续看。
青谷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些字。他认得一些字，但不是全部。他指着其中一行，问：「姐，这个字念什么？」
「叛。」沈青禾说。
「叛是什么意思？」
「就是背叛。」沈青禾说，「裴营将没有背叛朝廷，是韩家军背叛了。」
青谷点点头。他的手指在石壁上摸了摸，摸过那些凹痕。
「裴伯伯写字的时候，手一定很抖。」他说。
沈青禾低头看他。青谷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怎么知道？」
「这些字的尾巴，都往下垂。」青谷说，「就像我生病的时候，拿笔手抖，写出来的字尾巴也往下垂。」
沈青禾又看那些字。果然，很多笔画的末尾都往下沉，像是刻的人没有力气了。
她想起石床上那具骨架。裴怀远刻这些字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最后一段字刻得很小，在石室最里面的角落。
「韩家军通敌，以三千弟兄之命换北境三城。证据在虞城鲁记布庄，鲁承恩知。」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证据在鲁承恩那里。
她想起了裴长渊。裴长渊现在就在虞城，就在鲁记布庄。他带着令牌和遗书，去见鲁承恩。
鲁承恩会帮他吗？
石壁上没有答案。
沈青禾转过身，开始寻找石室里还有什么。她在石床底下找到一个木箱，木箱已经腐朽，轻轻一碰就散了。箱子里有几件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还有一封信，信纸被油布包着，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把信取出来，展开。
信是裴怀远写给裴长渊的。只有几句话。
「长渊吾儿：若你见信，父已不在。父无叛，三千弟兄无叛。你不必为父报仇，只需活着。好好活着，娶妻生子，莫再沾军伍。父字。」
沈青禾把信折好，和戒指放在一起。
她又在石室里转了一圈，再没有别的发现。石室很小，除了石床、骨架、戒指、信，就只有墙壁上那些字。
青谷站在石床另一边，看着裴怀远的骨架。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神情很平静。
「姐。」他说，「裴伯伯为什么不回京城？」
「因为他回去，裴大哥就会死。」沈青禾说。
「韩家军会杀裴大哥？」
「会。」沈青禾说，「韩孚不会留下任何证人。裴营将活着，韩孚就睡不着。」
青谷沉默了一会儿。
「那裴大哥现在回来，韩孚会不会也睡不着？」
「会。」沈青禾说，「所以我们要赶在韩孚动手之前，把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青谷点点头。他走到石壁前，看着那些刻字。
「姐。」他说，「这些字，我能不能抄一份？」
「抄？」
「青谷识字了。」青谷说，「我可以把裴伯伯写的话抄下来，带回村里。万一这些字被人毁了，我们还有抄的。」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有纸笔吗？」
青谷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支短炭笔，还有几张裁得很小的纸。
「我随身带着。」他说，「娘说，读书人，纸笔不离身。」
沈青禾点点头。
「抄吧。」她说，「快一点。」
「姐。」青谷说，「我们回去吧。」
沈青禾点点头。
她走到石床边，又看了一眼裴怀远的骨架。然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石床上，一半自己留着。
「裴营将。」她说，「您交代的事，我替长渊记着。等他回来，我带他来见您。」
她带着青谷，从原路返回。
走到外面的石室时，青谷忽然停下来。
「姐。」他说，「外面有人。」
沈青禾立刻把短刀握在手里。
她侧耳听。石室外面，从石缝里传进来一点声音。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几个？」她用口型问。
青谷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人。
沈青禾把青谷拉到石室角落里，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她握紧了短刀，眼睛盯着石室的入口。
入口处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男人的腰间鼓鼓的，像藏着东西。他的眼睛在石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石床的方向。
「没人。」他说。
后面又进来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三个人都穿着灰布衣裳，腰间都鼓鼓的。
「她肯定来过。」高瘦的男人说，「地上的藤蔓是新割的。」
矮胖的男人走到石床边，看了一眼骨架。
「裴怀远果然死在这儿。」他说。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这些人知道裴怀远。
「韩大人猜得没错。」灰布男人说，「裴怀远没有死在北山口，他躲回了青石村。」
「那戒指呢？」矮胖男人说，「韩大人要的是戒指。」
「在她身上。」高瘦男人说，「她肯定拿走了。」
三个人开始在石室里搜索。他们翻动着地上的碎石，检查着石壁上的字，有一个人甚至趴下来，往石床底下看。
沈青禾把青谷护在身后。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握刀的手很稳。
「出来吧。」高瘦男人说，「沈姑娘，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沈青禾没动。
「不出来？」高瘦男人笑了笑，「那我们就放火烟。这石室只有一个出口，烟进来，你们出不去。」
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
青谷在她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他用气声说，「石床后面，有个缝。」
沈青禾微微侧头。石床后面，靠近墙壁的地方，确实有一道缝。缝很窄，但也许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她轻轻推了推青谷。
「你先爬过去。」她用气声说。
「你呢？」
「我跟着。」
青谷猫着腰，往石床后面爬。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沈青禾看着他爬进那道缝里，然后自己才动。
她刚要离开藏身处，高瘦男人转过头来。
「在那儿！」
沈青禾没有犹豫。她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高瘦男人扔过去。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
沈青禾趁机冲向石床后面的缝隙。
「拦住她！」
灰布男人扑过来。沈青禾侧身一闪，短刀划出一道弧线，割破了灰布男人的袖子。
她钻进缝隙。
缝隙很窄，里面漆黑一片。她往前爬，手肘和膝盖在石壁上磨得生疼。
「姐！」青谷在前面喊，「前面有光！」
沈青禾加快速度。身后的缝隙里传来咒骂声和追赶的声音。
她爬了十几步，前面亮了。她冲出去，发现自己在一片灌木丛里。阳光刺得她眼睛疼。
青谷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起来。
「跑！」
两个人顺着山坡往下跑。身后的灌木丛里，三个人也钻了出来。
「追！」
沈青禾拉着青谷的手，拼命地跑。北山的坡很陡，她的脚踩在石头上，几次差点滑倒。青谷喘得很厉害，但他没有停下。
跑到半山腰，沈青禾看见了一条小溪。溪水很浅，但流得急。
「涉水走。」她说，「水里不留脚印。」
她拉着青谷跳进溪水里。溪水冰凉，瞬间没过了小腿。他们踩着水底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下游走。
走了约莫一里地，沈青禾才带着青谷上岸。她找了一块大石头，把青谷按在石头后面。
「歇会儿。」她说。
青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姐。」他说，「那些人是谁？」
「韩孚的人。」沈青禾说。
她掏出怀里的戒指和信，还有那块玉。三样东西都还在。
「姐。」青谷看着她，「裴大哥知道吗？」
「不知道。」沈青禾说，「但我们得让他知道。」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快到正午了。
「回去。」她说，「先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