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城比青石村大十倍。
周小山第一次来虞城，差点在城门洞里转晕了。他牵着借来的老牛，牛车上装着半车柴。柴是幌子，真正的货在他怀里。
老牛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周小山不敢催它，只是牵着牛绳，跟在牛屁股后面。虞城的城墙很高，墙砖是青灰色的，上面有一些黑色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还有骑马的。周小山把牛绳攥得紧紧的，生怕被人挤散了。
进了城，他先找了一口井，让老牛喝了几口水。他自己也喝了几口，井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虞城就是虞城。」他自言自语，「连井水都比村里的甜。」
他把牛赶到一棵大树下，从牛车上取下一个草料袋，套在牛嘴上。然后他才起身，按照沈青禾说的方向，往西边走。
虞城的街道比他想象的复杂。主街很宽，两边都是店铺，绸缎庄、茶楼、酒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周小山低着头，不敢多看。他怀里揣着那个青布袋子，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问了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鲁记布庄怎么走？」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鲁记布庄？在西市。你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左拐，再右拐，看见一座石牌坊，就到了。」
周小山道了谢，继续走。他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看见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西市」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牌坊后面，是一条窄一些的街道，街道两边都是布庄、绣庄、染坊。
那个青布袋子。
沈姑娘说过，到了虞城，别走正门，走后门。鲁记布庄的后门在西边，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匾的右角有一道裂缝。
周小山在城里转了半个时辰，问了三个路人，才找到鲁记布庄。
布庄很大，三层的木楼，门口挂着红绸幌子。前门人来人往，都是穿绸缎的体面人。周小山不敢靠近，牵着牛绕到西边。
西边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一些布头和木箱。后门就在巷子尽头，门上果然挂着一块旧匾，匾上写着「鲁记」两个字。匾的右角有一道裂缝，像是被冻裂的。
周小山把牛拴在巷口的木桩上，走到后门，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找谁？」
「找老周。」周小山说。
老头眯起眼睛。
「我就是老周。你是谁？」
「青石村来的。」周小山从怀里掏出青布袋子，「有人托我带这个给您。」
老周接过袋子，没急着打开。他先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周小山身后。
「进来。」
周小山跟着老周进了后门。里面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晒着几匹布，布的颜色很鲜艳。几个伙计正在整理布匹，看见老周带人进来，都没抬头。
老周把周小山带到一间偏房，关上门。
「谁让你带的？」
「沈姑娘。」周小山说，「青石村合作社的沈青禾姑娘。」
老周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打开青布袋子，取出里面的纸。纸上画着一只兔子的耳朵、一块豆腐、一棵松树，还有一个圈。
老周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画的是什么？」
「沈姑娘说，您看不懂没关系。」周小山说，「您把这纸交给裴长渊裴公子，他看得懂。」
老周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裴公子今日不在。」他说，「他出门办事去了。你在这儿等着，晚上他回来。」
周小山犹豫了一下。
「沈姑娘说，我送了信就走。」
「走？」老周从怀里掏出二十文钱，「这是你的工钱。但今晚不能走。裴公子看了信，说不定要问你话。」
周小山看着那二十文钱，咽了咽口水。
「行。」他说，「我等。」
老周安排他在偏房里歇着，又让人送了饭菜来。周小山吃了两大碗饭，靠在墙边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偏房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男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黑腰带。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冷，眉眼却出奇地端正。
周小山一下子认出来。这是裴长渊。
「裴公子。」他连忙站起来。
裴长渊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纸展开。
「她让你带的？」
「是。」周小山说，「沈姑娘亲手交给我的。」
裴长渊低头看着纸上的画。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周小山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
兔子的耳朵。豆腐。松树。井口。
裴长渊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平安」两个字。
是青谷的字。
他把纸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青石村，出什么事了？」他问。
「徐公的人来了。」周小山说，「他们挖碑座，没挖到东西。还说什么五号井是他们的眼。沈姑娘让我告诉您，虞城也有徐公的眼，让您小心。」
裴长渊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周小山挠挠头，「胡家的人在我们田里转悠，沈姑娘说他们在看我们的田。」
裴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让你带的话，就这些？」
「就这些。」周小山说，「沈姑娘说，画比话多。您看了画，就明白了。」
裴长渊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你今晚住这儿。」他说，「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周小山摆手，「我自己能回去。」
「路上不安全。」裴长渊说，「我让鲁家的人送你。」
周小山不敢再推辞。
裴长渊转身出了偏房。院子里，老周正在等他。
「裴公子。」老周说，「东家让您去书房。」
裴长渊点点头，往书房走。
鲁记布庄的书房在三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裴长渊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裴长渊推门进去。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一个中年男人的脸照得很清楚。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袍。他的手指很长，正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发呆。
「坐。」男人说。
裴长渊在棋盘对面坐下。
「鲁伯伯。」他说。
鲁承恩抬起头，看着裴长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你长得不像你爹。」他说，「你像你娘。」
裴长渊没说话。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把你娘托付给我。」鲁承恩说，「我没护住她。她病死在北山，我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捏着棋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鲁伯伯。」裴长渊说，「我爹的事，您知道多少？」
鲁承恩把棋子放下。
「该知道的，都知道。」他说，「不该知道的，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放在棋盘上。
「这是你爹二十二年前的来信。」他说，「信里只有一句话：若吾身后有变，请护长渊。」
裴长渊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
确实是裴怀远的字。
「鲁伯伯。」裴长渊说，「您为什么愿意帮我？」
鲁承恩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他说，「二十三年前，我在北境经商，被马匪劫了货。是你爹带着前锋营的人，把我从马匪窝里救出来的。」
他看着裴长渊。
「你爹救我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他把我扛在肩上，跑了十里地。我活下来了，他养了三个月的伤。」
裴长渊的手攥紧了盒子。
「后来呢？」
「后来。」鲁承恩叹了口气，「后来你爹打了胜仗，韩孚却上书说他叛逃。朝廷信了，派人来抓他。你爹提前得了消息，连夜逃走。他临走前，把你和你娘托付给我。」
「我娘怎么死的？」
「病。」鲁承恩说，「但你爹走后，有人来找过你娘。那些人穿着韩家军的衣裳，逼她交出你爹留下的东西。你娘不肯，被他们打了一顿。打完之后，她就一病不起。」
裴长渊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像两口深井。
「鲁伯伯。」他说，「我爹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鲁承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书架最里面取出一个铁匣。
铁匣上挂着三把锁。
「是这个。」他说。
裴长渊接过铁匣。匣子很重，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你爹当年在北山口，截获了一封韩家军通敌的信。」鲁承恩说，「信是韩孚亲笔写的，内容是约定以北山口三千前锋营的性命，换北境三城不战而降。你爹把信抄了一份，原件让亲兵送回了京城，抄件留在这里。」
「原件送到了京城？」
「送到了。」鲁承恩说，「但你爹没想到，那名亲兵半路被人截杀。原件下落不明。韩孚就势反咬你爹一口，说他伪造军情，叛逃投敌。」
裴长渊把铁匣放在桌上。
「所以，要翻案，必须找到那名亲兵，或者找到原件。」
「是。」鲁承恩说，「但你爹当年送的亲兵，一个都没活下来。韩孚做事，一向斩草除根。」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枚令牌。一封信。
「鲁伯伯。」他说，「这是沈姑娘从青石村送来的。令牌是我爹的，遗书也是我爹的。她说，青石村的井底，还藏着更多东西。」
鲁承恩接过令牌和遗书，手抖得更厉害了。
「怀远兄……」他喃喃，「你果然留了后手。」
他把遗书看完，脸色变得凝重。
「前锋营三千弟兄，不是叛军。是韩家军。」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裴长渊，「你爹这话，是说韩家军才是叛军。」
「是。」
「这要是传出去，朝野震动。」鲁承恩说，「韩孚现在可是兵部侍郎。」
「所以更要传出去。」裴长渊说。
鲁承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果然是你爹的儿子。」他说，「连这股不要命的劲儿都像。」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铁匣上的锁。
「这里面的东西，我守了二十二年。」他说，「现在，交给你。」
铁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裴长渊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展开。
纸上是韩孚的亲笔信。
「北山口一役，前锋营三千人务必全歼。事成之后，北境三城归汝。」
落款：韩孚。
裴长渊的手稳如磐石。
他把信折好，放回铁匣。
「鲁伯伯。」他说，「这些证据，怎么才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鲁承恩重新坐下，捏起那枚棋子。
「京城。」他说，「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公，是你爹的旧识。但他为人谨慎，没有十足的证据，他不会出手。」
「这些够不够？」
「不够。」鲁承恩说，「你爹的遗书，是单方证词。韩孚的信，虽然有力，但韩孚可以辩称是伪造。我们需要更多的证人。」
裴长渊想了想。
「青石村。」他说，「我爹在青石村藏了二十二年。他一定留下了更多东西。」
「那就回去。」鲁承恩说，「但不要走大路。徐公的人在虞城有眼线，韩孚的人也在找你。」
裴长渊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虞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
「鲁伯伯。」他说，「我今晚就走。」
「这么急？」
「她还在青石村。」裴长渊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
鲁承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说，你娘还在等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
裴长渊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