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是合作社的,车板上的裂缝用麻绳缠过两道,车尾挂着半旧的油布。
裴长渊天不亮就把骡子喂饱了。他今天不穿灰布衣裳,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头上扣一顶破了边的草帽,腰里掖一条汗巾。他往车辕上一坐,背塌下去半寸,肩膀松开,脖子往前探,整个人看着就矮了一截,也慢了一截。
「像吗?」他问。
「手不像。」
裴长渊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和指根的老茧在晨光里泛黄,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才有的茧。庄稼人的茧长在掌心,是握锄柄磨的。
他从车板底下摸出一把旧锄头柄,截了两段揣在袖子里,一路握着,把茧的意思往掌心引。又抓了两把车轴上的油泥,抹进掌纹里,搓匀。
「现在呢?」
「行了。」沈青禾说,「阿渊。」
「嗯。」
「路上我叫你阿渊,你应得快一点。」
「应得快,也是练出来的?」
「对。」沈青禾说,「你在村里应『哎』应得就慢。庄稼人应声快,因为怕。你应声慢,因为不怕。有人就挑这个。」
裴长渊把这话咂摸了一下,点头记下。
柳氏送出门,往她包袱里塞了六个煮鸡蛋,又塞一包豆腐干。塞完了,她拉着沈青禾的袖口,手上的劲不大,人却不动。
「娘,我去三五天就回。」
「府城不比虞城。」柳氏说,「虞城是做买卖的地方,府城是做官的地方。做买卖亏了赔钱,做官的地方,说错一句话,赔的是别的。」
「我记住娘这句话了。」
柳氏松开手,又替她把领口的线头抻了抻,抻完还看了一眼,像是要把那个线头抻进布里去。
青苗追出来,抱着她那条打过补丁的兔子,举得高高的:「姐,带小兔去!」
「姐去办正事。」
「小兔也办正事。」青苗说,「它看着我,我就不哭。」
沈青禾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把兔子的耳朵理顺了,让她抱回去。青苗站在门墩上,抱着兔子看她,一直看到骡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
青谷站在门槛上,没追出来。等车慢下来过碾盘的时候,他从墙根闪出来,把一卷纸塞进车里,嗓子哑着:「姐,把裴伯伯抄的字带上。」
「带这个做什么?」
「见官的地方,字比嘴硬。」青谷说,「嘴会抖,字不会。」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这话不像个半大孩子说的。她把那卷抄纸接过来,收进账册中间。
「回去躺着。」她说,「你今天该喝第二遍药。」
「我等车走远再回。」
钱裕在村口等着。他手里捏着一本新订的账册,边走边翻。
「姐,你走这几天的章程我都记下了。」他说,「豆子压着不出,谁问就说等府里的价。守夜的班我排好了,单双日轮。就一样,孙记那边前日递了话,想赊两坛新酱,说秋社要用。」
「赊可以,立字据,秋社后十日内结清。」沈青禾说,「孙记的账,从胡坤截粮那年起就没有干净过。字据要写清利息,一文都不能含糊。」
「懂了。」钱裕把账册揣进怀里,「村里你放心。胡家的人要真敢再来,我这回先招呼人,后讲理。」
「先讲理。」沈青禾说,「讲理讲不通,再招呼人。招呼完,记得让人看见是对方先动的手。」
钱裕咂了咂嘴,冲车辕上的裴长渊拱拱手:「阿渊兄弟,路上仔细。」
裴长渊应了一声「哎」,应得又快又轻。
骡车出村,太阳刚爬上东边的杨树梢。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沈大柱没出来送,他在田里,直着腰站在麦地中间,手里拄着锄头,一动不动,像地里多出来的一根桩子。
官道上的车比村里多。骡车不快,裴长渊把鞭子甩得很省,骡子走匀了,一天能走九十里。
道边的河沟见了底。沟底裂成一块一块的泥壳,泥壳翘着边,底下是白的盐霜。走了三十里,沈青禾数见四个挑水的,都是往深处村子去,桶是空的,走路的人影子却沉,脚步拖在地上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晌午在一处骡马大店打尖。店里挤满了车,全是往府城方向去的。店里婆娘一边擦桌子一边骂天。
「仨月了!河底都晒出鱼干了!」她说,「往年这时候,府城的粮船排到码头外头。今年船都趴着,河水浅得磨肚皮。」
邻桌一个赶车的接话:「我上个月拉粮去府城,城外粮行门口天天排队。米价一个月里头涨了三成。掌柜的说,再旱下去,秋后还得涨。」
「涨吧涨吧。」婆娘把抹布摔在桌上,「涨死了才好,都别吃饭。」
沈青禾低着头吃饼,把「三成」两个字咽了下去。她在心里盘了一遍账:合作社的豆子今年压着不出,麦子收完粜一半留一半。府城的粮价一涨,县城跟着涨,年底青苗的学费、冬衣、来年的豆种,都得靠这一涨。
下午的官道上,迎面过来一队骑马的,十几骑,都挎着腰刀,马蹄声齐得像一个人。行人纷纷往道边让。
骑队过去之后,裴长渊的鞭子甩慢了半拍。
「府兵。」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车里的沈青禾听得见,「押的是空车,往北去。」
「押空车做什么?」
「接粮。」裴长渊说,「府里在调邻府的粮。旱成这样,官仓不满,知府夜里睡不踏实。」
「一个知府睡不踏实,」沈青禾说,「我们就有账算了。粮越紧,能拿出产量的地方越金贵。」
裴长渊从车辕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鞭子甩直了。
黄昏进的府城。城门口排队进城的车排出去半里地,沈青禾坐在车上,一眼看见城门左侧的砖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浆糊还没干透,四角被风掀得一鼓一鼓。
告示上有画影图形。图形画得潦草,但那几个字很大——
捉拿北境叛将余孽。知情不报者,同罪。报信属实者,赏银五十两。
裴长渊赶着车,从告示底下过。他没抬头,鞭子在骡子耳边虚晃了一下。
「五十两。」沈青禾低声说,「够买十二亩好田。」
「所以从进这道门起,」裴长渊说,「谁都可能是那五十两。」
进城查货。门卒把她的货单翻了两遍,又掀开车上的麻布看了看豆腐干,挥手放行。另一个门卒靠在门洞边上,眼皮都懒得抬,只在骡车过去之后,直起身,多看了一眼赶车人的背影。
那一眼看了三息。
客栈在东市边上,骡马店带客房,一晚二十文。店门口挂着一盏没点的白纸灯笼,柜台后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拨算盘。
「住店?」她抬起眼皮,先看沈青禾,再看车辕上的裴长渊,「住几日?」
「两三日。」
「名字。」
「沈氏,青石村人,替村里办豆子的事。」沈青禾说,「车夫阿渊,住通铺。」
胖妇人翻开一本油腻的簿子,一笔一笔地记,记完把簿子转过来,让沈青禾按了指印。
「府里的规矩。」她说,「上个月起,住店都得留名画押。前头县里出过事,有个客人在店里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卷了柜台二两银子,官府查到店里,店还得赔。如今县衙的班房三天两头来翻簿子,谁来住店,他们比我还熟。」
「班房也翻通铺的簿子?」
「翻。」胖妇人把算盘一收,「通铺的更翻得勤。上头有话,最近城里进来的生面孔多,都得记。你们赶车的,名字都得上簿。」
沈青禾应了一声,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生面孔多。查得勤。城门那张告示,不是白贴的。
她要了一间上房,让「阿渊」跟车夫伙计们挤通铺。
晚饭在楼下大堂吃的。大堂里坐着十来个人,有跑单帮的,有赶脚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独自占一张桌,要了二两酒,慢慢喝。
那人穿一件靛蓝的短打,身板厚,坐姿却直,脊背不沾椅背。他面前的酒盅见了底也不叫添,眼睛半垂着,隔一会儿,从杯沿上方抬起来一次。
第一次,看门口。
第二次,看通铺那边喂骡子的阿渊。
第三次,看沈青禾。
三眼的次序,沈青禾全记下了。看门口,是看退路。看男人,是看要害。看她,是看关系。
她低下头扒饭,吃得很稳。结账的时候她多要了一壶热水,借着伙计送水的工夫,从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在数酒钱,数得很慢,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摆完了,他把铜钱拢进袖袋,没走,又坐下了。
上楼之后,沈青禾进了上房,没点灯。她听见裴长渊的脚步在门外停了停,轻叩两下,是她教他的暗号。
她开门。走廊里没人,裴长渊闪进来,站在门后。
「通铺睡不了。」他说,「有个人的鞋,我认得。军中的麻鞋,鞋耳是双线的,边军才这么打。他坐在那儿的时候,两只脚一前一后,前脚掌点地。这是随时要起身的坐法。」
「靛蓝短打?」
「你看见了。」
「他看了我三眼。」沈青禾说,「两眼看你,一眼看我。他没吃完第二盅酒就坐下不走了。他在等我们熄灯。」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马厩里,骡子在嚼草,咯吱咯吱的。
「明日堂议散了,立刻出城。」他说,「宴不赴了,名号也不要了。」
「不行。」沈青禾说,「宴帖是知府亲下的,我不去,名号就废了,抽验也黄了,胡家下周就敢再毁我们的田。青石村没有第二张能唬人的纸。」
「人在城里,我不放心。」
「人在城外,田就不保。」沈青禾说,「裴长渊,你护得住我一时,护不住青石村一年。」
这是他们头一回,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裴长渊没再说话。窗纸上的月光移了一指宽,他站了片刻,说:「那我在宴堂外守着,哪儿也不去。」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下楼梯,没有响。
沈青禾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短刀压在枕头底下,刀柄朝外。
黑暗里,隔壁那间房的门轴响了一声。
靛蓝短打的脚步下了楼,不快,不慢,出了客栈的门。
街上有打更的敲过二更。梆子声远了,那人的脚步声,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