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晌午,日头正毒,田里的谷子晒得发亮。
那个人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不打招呼,不走村道,顺着田埂从北边过来,一身褪色的蓝布短打,肩上搭着条汗巾,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纸包的,捆得齐整。
到了田头,他把点心搁在田埂上,先蹲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姓覃,行七。替人跑腿传话的。」他说,「沈姑娘,借一步。」
沈青禾直起腰,手里的锄头没放。她看他的脚。
皂底的靴子,看着不起眼。可这人走路,靴底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靴尖擦草的沙沙。她的目光从靴面移到他左边的眉梢,一道钩子形的疤,从眉梢斜下来,到颧骨收住,像谁拿弯针缝过一道。
柴垛后头那双靴子。二十年前冬夜里的那双靴子。
「覃七。」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替谁传话?」
「我主家的事,我不提名字。话传到,人就走。」覃七蹲在田埂上,剥了根草茎叼着,「三句话,劳您记在脑子里,不留字。」
「讲。」
「头一句。北境的旧账,翻篇,对谁都好。」
「第二句。锋壹左哨,这四个字,往后不管从哪儿冒头,烧掉。办成了,胡家从今往后不碰青石村一寸田,府城那块牌子也没人动。」
沈青禾搭在锄头柄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
锋壹左哨。这四个字,除了她爹、她、青谷,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揣在身上。覃七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第三句。」覃七吐掉草茎,「府门的赏格涨了,一百两。不是我主家贴的,是别人贴的。我主家原话,他要是老老实实看山,山里活得比城里长。」
四下里静了片刻。田那头,收工的人扛着锄头往回走,说说笑笑,隔着半里地,笑声碎碎地飘过来。
「话我记下了。」沈青禾说,「回话也有一句。我不认得什么锋壹左哨。」
「沈姑娘。」覃七笑了,露出一颗豁牙,「二十年前,也是这村,有户人家替我们送过一封口信。信上四个字,都到齐了吗。那户人家挺讲信义,话带到了。」
沈青禾的心口沉了一下,面上没动。
「我主家还让我带一句给你的。」覃七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他说,沈姑娘是明白人。明白人知道,旧账上添新字,墨是黑的,纸也跟着黑。」
「还有吗?」
「没了。」他拎着两包点心想了想,还是搁回田埂上,「点心拿着。乡下地方,买不着好的。」
他顺着来路往北走。走出十几步,站住,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爹守夜的棚子,东头那块草垫该换了。麦秸受潮了,睡久了腰疼。」
说完人就走了,不快,不慢,踩着田埂,影子在谷子地里一晃一晃。
沈青禾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点蓝布消失在北坡后面。她低头看那两包点心,纸包捆得整齐,绳结打得是行伍里的活扣。她没有碰,绕开了。
点心的下落,她有安排。
第二天一早,她把两包点心原样拎进了守夜棚,当着沈大柱和王木匠的面拆开。一包是糖霜枣,一包是云片糕,都是府城的字号货,纸面上还盖着铺子的朱印。
「吃。」她说,「来路我知道,干净。人送的东西,怕的不是有毒,是怕丢了气性。吃他的,办我的。」
王木匠捏了块云片糕,咬得咯嘣响,含混不清地嘟囔:「姓覃的这话糙理不糙,那草垫是真该换了。我这两天就换。」
「换。」沈青禾说,「他坐哪儿坐多久,你记得就是。他要再来,不必拦,也不必招呼,让小满照旧打他的粥。」
上午她拉着王木匠,从柴堆后头远远看了村东那院一眼。
土坯院墙,塌了半边没人修,租客用荆条篱笆把豁口挡了。院子里晾着两件衣裳,粗布,浆洗得发白。靠墙立着一副担子,是走货郎那种,两个筐,筐盖盖着。看不出来什么。
可是王木匠眯着眼看了半晌,往她身边凑了凑。
「姑娘,你瞧那担子的扁担头。」他压着嗓子,「人家货郎的扁担,两头翘,走起来颤,省肩。他那根是直的,包了铁。那是挑重家伙的挑法。」
「筐里是什么?」
「盖着呢。可你看那个头挑担的姿势,腰是塌的,肩是沉的。」王木匠咂了咂嘴,「我打了半辈子家具,两头包铁的扁担,我只在猎户家见过。底下压的是铁器。」
沈青禾把这一条记下了。弩,或者短矛。府城来的路引,租的是空了三年的破院,灶上一天三回烟,筐底下压着铁器,这不是盯梢的配给,这是蹲守的配给。
她没有声张。回去的路上,她跟赵里正碰了头,只交代了一句话:村东那院的水,从今天起,记数。挑几担,几时挑,记给钱裕。
当天晚上,她把沈大柱单独叫进了堂屋,闩了门,把白天的三句话原样说了一遍。
「疤。」她说完,只问这一个字。
沈大柱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半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左眉梢,钩子形,到颧骨。二十年前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
「当年给裴老倌送信的人,如今替韩家跑腿。」沈青禾把灯芯捻小了,「爹,这两种事拧不到一个人身上。除非,这二十年,他两头都走。」
沈大柱没言语。他抬起手,用指节慢慢地敲桌面,敲了七八下,停了。
「送信那天夜里,」他说,「他在屋里待到后半夜。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当时想,故人叙旧,话多。」
「现在想呢?」
「现在想,」沈大柱的声音哑了,「他多半是劝裴老倌躲远点。裴老倌没听,或者,听了也没处躲。」
灯芯结了个花,屋里暗了一暗。两个人都没去挑。
沈青禾把何清晏那封信也说了。信是她下午写的,写了两遍才定稿。信不长,通篇不提兵字,只问一件事:虞城县衙存档的旧物里,可有兵器局二十一年前的发物底册,若有,借阅的章程是什么,需要谁的批,批了以后,册子能不能誊抄。
「你绕这么大个弯子?」沈大柱问。
「绕的是命。」沈青禾说,「信里一个兵字都没有,落进谁手里都只是一封问旧档的闲信。可何清晏看得懂。他替我们写过驳议文,他知道裴大哥的底细。他若回了,路就走通了。他若不回,我们也什么都没露。」
「要是他回了信,人却起了别的心思呢?」
「那就当我看错了人。」沈青禾把灯芯挑亮,「爹,账算到这一步就到头了。剩下的,得信人。这一年来,信出去的,都回来了。」
沈大柱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这一回,他真的点上了。烟锅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脸上的沟壑。
「二十年前那个冬天,」他隔着烟说,「我给老裴送药,他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他说,大柱,往后要是我家娃来找你,你看他的眼睛就认得。」
「眼睛?」
「他说,我们裴家的人,眼睛里有山。」沈大柱吸了口烟,「我当时不懂。前几天在田埂上,那小子站在地头等我,日头从他背后下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老裴没说错。」
「烧不烧?」沈大柱问。
「不烧。」沈青禾说,「那两包点心,明早给守夜棚分了。他送的东西我们照吃,他带的话,一个字不照办。爹,今晚我把话带给山里。」
她回屋的时候,青谷的窗纸上还亮着。她敲了敲窗棂,里头的灯灭了。这个弟弟什么都没问,可她知道,他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