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七是第四天晌午又来的。
还是那身蓝布短打,还是拎着东西。这一回是一包炒米,粗纸包的,没铺子的印。
田里的谷穗正低头,他站在田埂上,没下田。
「沈姑娘,借半刻。」
「讲。」
「我主家让我带两句话。」覃七剥了根草茎叼着,「头一句,虞城的事,不必再费工夫了。水路的信息,比旱路慢,可是便宜。」
沈青禾拿着锄头的手没动。周船主的船在虞城靠岸,覃七知道。信是三天前到的,可船靠岸是六天前的事。韩家的耳朵在水路上挂着,挂得不紧,可够用。
「第二句。」覃七吐掉草茎,「我主家说,底册缺的那半本,他家里有。原意是想烧的,一直没烧。烧不烧,看裴校尉往后怎么活。看山看得踏实,那半本就当从来没印过。」
田里静了。远处有人在吆喝牲口,声音隔得远,飘飘的。
沈青禾把锄头拄在地上,慢慢直起腰。
「回话有两句。」她说,「头一句,劳你带回去。账没翻篇,不是有人揪着不放,是有人自己撕了页。撕页的人心里最清楚,缺的是哪一页。他要是烧了它,往后这页就永远缺着;他要是不烧,那它天天在他枕头底下响。」
「第二句呢?」
「第二句带给你。」沈青禾看着他,「二十年前腊月,青石村有个人替你送过一封信,信上四个字,都到齐了吗。我爹到今天还记得那晚你在他屋里坐到后半夜。后半夜里,你都说了什么,你自己记不记得?」
覃七豁牙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茬。他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头里转了半圈。
「姑娘这话,带刺。」他说。
「带刺的话才是实话。」沈青禾说,「你每回替你主家带话,都留一句不在话里的话。点心是行伍的捆法,草垫的话是软刀子,炒米不是点心。覃七,你两头走,走了二十年,脚上穿的还是那一双靴子。」
覃七没言语。他把炒米包往田埂上推了推,蹲下来,装作歇脚。
「我不多问。」他说,「就问一句家常。姑娘家里几口人,秋粮收成如何?」
「六口人。」沈青禾答得不紧不慢,「收成比去年好三成。你问这个做什么,替你主家估价?」
「随口问问。」
「那我随口答你。」她说,「六口人里,两个能打会算,两个手脚结实,一个病着可眼睛尖,还有一个五岁的娃娃,都会看人下菜碟。你回去照实说,这一家子不好惹。要买,拿公道的价来;要抢,先备好棺材。」
覃七盯着她看了几息,笑了。这一回的笑比先前长,露着那颗豁牙。
「姑娘,我跑腿二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家底报得这么响亮。」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好。这话我也原样带。」
四下里静了几息。谷穗在风里彼此碰着。
「东西收着。」覃七说,「我自己的炒米,行路上的干粮,干净。往后我少来。你来不来,是你们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他顺着田埂往北走了。不快,不慢,蓝布的影子在谷子地里一晃一晃,晃过塬口,没了。
沈青禾立在田里没有动。她把覃七留下的那包炒米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比看着沉。炒米里裹着东西,或者是话。她没有当场拆,原样收进背篓,这样的东西,得回家关上门再看。
等那点蓝色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听见身后有人。
青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田埂下头,手里攥着一把割下来的猪草,脸色比平日白。
「姐。」
「你怎么在这儿?」
「我给你送水,看见他来了,就没过去。」青谷把水罐递上来,嗓音沙着,「姐,他走的时候,我下去看了田埂。」
「看什么?」
「鞋底。」青谷说,「他站过的那两块土上,落了鞋底的印。印里嵌的东西,我捏了一点。」
他摊开手。掌心里一小撮灰黄的碎土,里头混着几点发白的颗粒。
「窑土。」青谷说,「咱们村的土是黄土,攥得成团。这个攥不成,掺着烧过的灰渣。村里只有一处是这个土,破窑。」
沈青禾接过来,捻了捻。颗粒硌着指腹,是砖窑塌口的风化渣,别处没有。
破窑在村子西北,官道边上。胡家的马车窝过的那座。往北,过了破窑,是塬口,是北山。
覃七从北边来,鞋底带着破窑的土。他要么在破窑歇过脚,要么,见过在破窑歇脚的人。
「再一件事。」青谷把猪草拢到臂弯里,「他今日站的位置,我看了半天。他站的地方,背对官道,脸朝着村里。姐,传话的人,怕的是村里人看见他跟谁讲话。他不避官道,避的是田里干活的人。他挑了个人最少的时候来。」
「那你的意思是,他不是来传话的。」
「话是真的传了。」青谷说,「可他来了两回,两回都站在能望见村东头那院的位置。他传话的时候,也在看那院里的人,看他主家派来的人,办成什么样了。姐,传话的和蹲守的,是一条线上的。」
沈青禾把那撮窑土包进手帕,收进袖袋。
「这话不要对第三个人讲。」她说,「连爹也不讲。青谷,你今天看见的这两样,比信金贵。」
青谷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还有一样。」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嘴里叫我主家,一口一个。可他提裴大哥的时候,叫的是裴校尉。」
沈青禾看了弟弟一眼。
「主家的人,该叫逃兵。」青谷说,「叫校尉的人,心里是分得清的。」
沈青禾没接话。她抬眼往北望,塬口那边,日头把山影拉得老长。她把背篓往上颠了颠,那包炒米沉甸甸地压在底上。
「回家。」她说,「这包炒米,咱们姐弟俩关上门看。」
进门闩了门,姐弟俩在灯底下把那包炒米拆开了。
粗纸摊平,炒米倒在案上,一粒一粒拨开来看。米是米,没裹纸条,没埋记号,连炭屑都没有。青谷把米拢起来又摊开,来回查了三遍,抬头看她。
「姐,没有东西。」
「没有东西,就是东西。」沈青禾把米拢回纸包里,「带话的人捎私货,是把自己押进去。他这包炒米干干净净,意思是他这回带的私货,就是他自己。他留着这条道,咱们也留。米收好,明早熬粥,别糟蹋了人家的干粮。」
青谷把纸包收进米缸,压在缸沿底下。灯花跳了跳,姐姐的影子投在墙上,比平日高出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