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夜黑得像倒扣的锅。
二更天，裴长渊从磨坊后身出来。新夹袄贴身穿着，肩上的毡压得平平的。出门前他在院里站了一站，留了半句话。
「三更后，别点灯。」
柳氏应了。灯灭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的背影。做娘的手都稳，稳是练出来的，不看，也是。
她自己在屋里守着三更。不点灯，坐在窗根下听。
梆子三短一长，二小子在前院巡过去。狗叫了两声，是有人走过了井台，叫完就停——狗是喂熟的，生人过它叫两声，不咬。风从北边来，风里有柴垛的干草味。她把耳朵借给这一夜，三更之前，官道那头的一切照旧。
窄道在磨坊后墙根，一边是墙，一边是坡。道长三十步，宽不过四尺，两个人并肩就得蹭着。当年打墙图的是省地，打墙的人不会想到，这道窄墙几十年后替人挡一夜的刀。
裴长渊拣了坡上一丛酸枣棵子后面蹲下去。酸枣的刺扎着小腿，他没动。白日里他把这条道走过两遍，哪一步是虚土，哪一步踩得实，他心里有一张图。
三更头上，官道那头有了动静。
脚步声。三副，前头一副轻，后头两副重些。肩上晃的走法，脚跟先着地——白日装惯了赶脚的，夜里装不回来。三副脚步上了窄道，头前那个带着腰刀，刀鞘拿布缠了，怕响。
四尺的道，三人得走成一串。
他在酸枣棵子后面数脚步。一步，两步。数到第十一步，头前那个的脚，正落在虚土上。
裴长渊从酸枣棵子里出去，像水渗进土里，没一点响动。
头前那个走到坡口，喉上挨了一下。手刀切下去，喊声没出喉咙就折了回去，人往前一栽，被一条胳膊捞住，放倒在坡根。绳子候在手里，三绕两勒，捆实了，又堵了嘴。前后没用三息。
第二个听见前头没了动静，腰刀出鞘。
刀一出鞘他就知道坏了。寻常走道的，刀不会先出鞘。他没喊人，喊人误事，吃这碗饭的规矩。他压低身子抢上两步，刀走斜线，奔的是小臂。拿人的活，先卸一条胳膊。
这人手上有茧。虎口的茧厚得发亮，不是握锄头握出来的。刀走的斜线也露底，庄稼人动刀是砍，这人动刀是卸。军里的路数，装不干净。
刀锋到了半道，磕上一根哨棒。
裴长渊手里那根棒是从柴垛上抽的枣木，沉。两下里一较力，枣木压着刀背往下一砸，那人撤腕，撤慢了半分，刀脱了手，当啷落在石头上。
刀落地，人还扑着进。
裴长渊不退反进，肩头一沉，撞进那人怀里，拿住手腕往外一别。那人厉害，就势一滚，滚开两步，抽出一把短刀，反手又是一刀。这一刀快，奔的是脖子。裴长渊仰身，刀风贴着下巴过去，人跟着欺进去，左臂同时锁了那人的肘。
那人矮身脱肘，第二刀回锋，从下往上撩。
裴长渊躲了头一刀，第二刀躲迟了半寸。刀尖带着刃，从肘上划到肩下，夹袄的毡挡了一下劲，没全挡住。血热，顺着小臂流进袖口，黏在毡絮上。
他没哼。疼是热的，热过之后，手反而稳了。黑风口塌下来那半边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血一热，人反而静。静下来的人，手比脑子快。
左臂反锁肘，右手枣木棒横过来，磕在膝上。
咔的一声。
那人跪了。跪下去的当口还想扬短刀，棒头已经压在后颈上，把他的脸压进土里。
第三个跑得快。见两个同伴一个没出声、一个跪了地，这人脚底抹了油，返身往坡下窜。窜出去七八步，回手甩了一样东西。
一点寒星。
裴长渊侧头，寒星擦着颧骨过去，钉进墙砖，铮的一声。就这一偏头的工夫，那人窜下坡去，黑地里没了影。
裴长渊提棒追到坳口，站住了。
再追，追得上。可追出去，村子空在身后，窄道里还躺着两个捆了的。坳口的风吹过来，坡下只有风声。他站了三息，转身回去。
那人跑远了，慌不择路，奔的不是官道，也不是窑的方向。逃回去的人，话会自己长腿。
他把跪着的重新捆了一遍，连肘带膝。趴着的那个没醒，额头上一片血，人还有气。两个人一前一后拖进磨坊后的草棚，苫草盖了。他这才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袖口湿透了。
他解开夹袄。毡上豁了一道口，毡絮白花花的翻出来。皮肉上的口子从肘弯斜到肩下，三寸长，血半凝了。他拿手背试了试——没伤着筋，骨头是囫囵的。他从怀里摸出柳氏塞的那一小卷布条，牙咬着一头，单手缠了三圈，缠得歪，但紧。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把脱手的腰刀，又从墙砖上起了那柄飞刀，两把刀并在一起掂了掂。
刀是好刀，刀身无字。飞刀比腰刀短一半，柄上的缠绳倒是同一路缠法——一个营里出来的家伙。两把刀的分量都压手，开刃开得深，是往死里用的东西。他把刀先扔进了草棚角。见血的家伙，不能带进院。
他把缠绳捻开半指，绳底下压着一个针刻的小点，不细看，当是绳结的疤。
他贴着墙根往回走，路过磨坊门口，把枣木棒搁回柴垛，棒头上的土蹭净了。进院之前，他在墙外站了一站，听院里的动静。狗没叫。熟人的脚步，狗不叫。他这才推门。
他把两把刀揣进怀里，蹲回草棚口。
苫草底下，两个人的呼吸一粗一细，都还活着。他伸手把堵在他们嘴里的布换松了半分，捆是捆，不留死。这是贺十一当年教他的头一条：活口的嘴，比死人的刀有用。
窄道里静下来。风从坡上过，酸枣棵子抖了抖，抖落一颗干瘪的枣，滚下坡去，一声轻响，再无声息。
他等着天亮，也等着那个跑掉的人，把这一夜的消息，带去该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