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秋社。
天不亮,磨坊里的三口大锅就坐上了火。豆是前两日发好又压过芽的,柳氏守着火,守出了三样讲究:头滚撇沫,二滚下酱,三滚压炭。常嫂帮着看水,王婶管柴,三口锅三班柴,火头压得匀,汤才熬得透。熬到辰时,汤面上浮起一层琥珀色的油亮,香气顺着风能飘过半个村子。
碾盘边摆开十二张桌子。桌椅是各家拼的,碗碟是各家凑的,谁家出柴、谁家出碗、谁家的桌椅挪到碾盘边,单子是三天前列好的,贴在磨坊门板上。赵里正家的八仙桌缺一条腿,垫了半块青砖,照样坐得满满当当。座次也有讲究,外村的客坐东三桌,本家的坐西三桌,碾盘正当中那一桌,谁都能坐,专为不认识的人搭话用。
外村的客比往年多。柳家庄的、王庄的、塘河下游两户渔家,都循着酱坊的名头来了。渔家的船头顺路捎了句话:塘河下游这几夜见着巡检司的哨船,灯一点一点,在水上挪,鱼都吓得不靠岸。这话碾盘边的人听着,都往北边塘河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人多问。
秋社分酱是老例。她今年分酱分出了新章程,普通的酱坛坛底贴各村的村名,回甘的那三坛不出村,留在灶间的架子最里头。分酱的时候她说,回甘的火候还没到,开了坛就走味,等腊月里成了,各庄再派人来取。话是买卖话,底下压的是另一层:这三坛,是留着给该尝的人尝的。
祖母坐上首,拐杖横在膝上,来一个客她眯眼看一眼,看得那客人自己先开口。
「老寿星好气色。」
「托秋社的福。」老太太抬抬下巴,「汤管够,自己舀。」
她站在灶间留意的是生人。
头一个生人是巳时进的村。短打,布鞋,肩上搭着褡裢,自称走亲戚,打听的是村东头哪姓人多。话问得没毛病,毛病出在鞋上,鞋帮子是新的,鞋底却磨去了半边,像套了新鞋面赶远路来的。走亲戚的人,犯不上把一双鞋底磨成那样。
那人在碾盘边坐下,问王婶的话,问的却是村北那户北边口音的人家,左耳后头是不是有颗痣。
王婶把口径递出去,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不知道。咱村口音杂,闯关外回来的、逃荒落下的,多了去了。谁耳朵后头有痣,我总不能挨个翻着看。」
那人还问。王婶把三句口径用尽,反手送出一句。
「客人哪个庄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那人讪讪闭了嘴。吃完那碗汤,付了三文钱,起身又在村里转了两处:磨坊外站了站,看了新盘的磨;官驿前的茶棚里坐了半晌,要的是最便宜的粗茶。半晌后起身,褡裢往肩上一甩,出村往北,奔官驿方向去了。
她听了王婶学话,手里撇着汤沫,没抬头。画像问到现在,还问这一颗痣。问的人换了三拨,问法换了五种,痣在耳后这一点从没改过。可见京里到如今,没问出过一份真口供。她心里给这条线记了一笔:老账,翻不出新页。
社上还出了一桩孩子的事。
柳家庄一个半大孩子,跟二小子蹲在梆子架底下分炒豆,吃了人家嘴短,问出一句不该问的「人家都说你姐夫是逃兵,是真的么?」
二小子把炒豆咽下去,答得比口径还齐整。
「我姐夫是打铁的。」他说,「铁匠铺里的事你去问铁,别来问我。」
孩子被噎住,跑回去学舌。话传到柳家庄大人的耳朵里,成了「青石村的二小子护短」。护短护得名声难听一点,比别的名声都值钱。晚上二小子把这事当功报上来,她听完,从怀里摸出一把炒豆赏他。
「答得好。」她说,「往后还这么答。打铁的,不掺别的。」
第二个生人,是晌午过后进的村。
青布直裰,四十上下,背着手先绕磨坊走了一圈,又到缸房外站了一站。不问疤,不问口音,问的全是账。他掀开汤锅的盖,舀了半勺,吹了吹,慢慢地尝。
「这口回甘,别处没有。」他放下勺,「酱坊一年出缸几口。」
「看年成。」她答,「豆贱多出两口,豆贵少出两口。」
「豆从哪儿进?」
「四乡的豆贩子,谁价低进谁的。」
「卖到哪个码头?」
「县里一成,府城三成,其余走虞城的水路。」
那人问了七八样,每样她都答,答的数字跟流水账上的对得一钱不差。真账她不怕人看,假账才怕,假账只给该看的人看。
末了那人又添一问。
「掌柜的,账是你记的。认字么?」
「账上认得。」她说,「书上认不全,乡下人,识几个数,够使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那眼里的意思她接住了。他信了后半句,疑了前半句,两下相抵,疑心搁下了。这样的人查账,查的是数目对不对,不查人心齐不齐。数目对,就是他要的。
她看他的手。右手中指一节有茧,茧生在捏笔的位置,不是握锄把的位置。再看鞋。鞋是好鞋,改成了便鞋样式,鞋底却沾着北道特有的黄泥,从府城那边的官道上过来,一路走了塘路。
问账的生人,手是翻册子的手。
那人临走,又舀了半勺汤,这回没急着喝,端着勺看汤色。
「府城有位大人,指名要尝这个味儿。」他把汤喝了,「腊月里或有客来买,望掌柜的莫惜。」
「汤是村里的水,豆是村里的地。」她回得平,「大人肯尝,是看得起青石村的水土。」
那人点头,走到院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磨坊新盘的磨。磨是新磨,石纹还青。他看完那一眼,走了。脚步没停顿,也没回头。
晚上一家人围灯坐着,她把两个生人的话摆开。
「问疤的往北去,问账的从北来。一条道,两头走的人不是一路人。」她指头在桌沿上点了一下,「问账的手上有笔茧,问的样样是账,一句没问人。这样的人物,是替上头查账的。」
「查什么账?」沈大柱问。
「查这个村的账,值不值得保。」她说,「人家来看了,看了觉得值,往后这纸公文才走得下去。」
祖母把拐杖点了点地。
「那就把真账摆足。」老太太说,「真金不怕看,怕看的才藏。」
柳氏还有一层心细,低声问了一句。
「那要不要躲一躲,把人藏起来?」
「不藏。」她说,「娘,人家来买酱,咱把酱藏了,才是自己招疑。该在明处的一样在明处,该在暗处的一样在暗处,这就够了。」
柳氏点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二更头上,张老蔫的夜账由王婶捎来,两行字。头一行:官驿那匹喂黑豆细料的马,寅时出驿,往南,急步。第二行:从县里领铺盖的官差,住了五日,出门走动只两回,初一一回,十五一回。
她把两行看了两遍,合上册子。
喂了三天的马,跑了。往南,是往府城去。秋社一过,两边都动了身。她吹了灯,黑暗里听着远处碾盘边散席的人声,把明日泡豆的日子在心里记下。
路是同一条。就看谁的脚,先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