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一,何清晏的矾水信到了。
信上半页是府城的日程:御史初五入府城,初九量仓毕,十一升二堂受状。学册旧例递状,生员保结须本人面呈,班房验三样:教谕押、廪生连保、学册旧例。末尾一行小字:县印一道,御史自会处置,莫再纠缠。
她把信烧了,转头去叫青谷。
「明日动身。」
青谷正把陈情往书箱里放,手停了停。
「府城二百里。」
「所以你坐车去。」她说,「沈家的车送你到岔口,往后的事,何家的人接。」
这一回青谷没拦车。他点头,把书箱的带子往肩上勒正。
头天夜里,青谷把陈情又核了一遍。他不核字,核日子:初八戌时,从头数到尾,每一处都数。数完了他又自查了一遍全篇,从头到尾,一个「冤」字都没用过。他把这遍自查说给她听。
「写冤的字多了,账就轻了。」少年说,「一个不用,账就是全部的分量。」
「就是这个理。」她说,「状是账的封皮。封皮越素,里头的数越显眼。」
还有一处字眼,是青谷自己改的。初稿里他写了「擅动」两个字,重誊的时候换了,换成「开拔未奉令」。她说不出这两个字眼差在哪里,青谷说得出来。
「擅动是罪人的话。」少年说,「未奉令,是没接着令。没接着令的人,账上查得到。」
她把这五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头。学里读的书,这一年没白读。
祖母那边,临睡前把青谷叫到炕沿边坐了坐。老太太没说什么要紧话,只问了学里一年的束修,问了张先生的年岁,问县城到府城的路上哪一段没有茶棚。问完了,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串钱,塞进他怀里。
「路上的钱,不是打点的钱。」老太太说,「打点的钱一文不带,带了反倒叫人看轻。」
柳氏连夜把棉衣絮好,絮得不厚不薄。针脚比先前又密了一层,这件棉衣从腊月起改了三回,改到如今,柳氏摸针的手法跟摸面杖一样熟了。天没亮,她把两个煮鸡蛋搁在青谷的书箱里,温着的。
第二日沈大柱套了车。车走出十里,到岔口,他把骡子勒住,看着儿子下车。青谷的背影他认得,肩上的书箱带子勒得很正。他掏出烟锅,这回点了,抽完一锅,才掉转车头。回头路上他跟骡子说了句话「你驮的这孩子,往后是坐在屋里记大事的。」骡子打了个响鼻,他没再言语。
府城那头的事,是五日后青谷回来,一顿晚饭的工夫讲完的。
青谷进城先在何家歇了脚。何清晏把保结状又过了一遍眼,指给他一处,落款的时辰写了「辰时」,何清晏提笔改成「辰正」。
「府衙的班簿记的是刻,不是时。」何清晏说,「差一刻,就叫人挑出错处来。递状这种事,错处要一个都不给。」
青谷把这句记下了,记下的还有何清晏递状前说的另一句,状若收了,三日内御史的人会往青石村走一遭,核对陈情里的日子。回话只答日子,别的一个字不多说。
班房验三样,一样没卡。书办验学册时多问了一句:画押的墨,是不是他自己研的。
「是。」青谷说,「墨里进了渣,我停下来洗笔重研,研了半刻。」
「记得这么清。」
「那半刻,后头的人都翻卷子了。」青谷说,「我没翻。忘不掉。」
书办盯着他看了半晌,把三样收进投状匣,换了木牌。
等了两个时辰,二堂传出话来,叫青谷进去。
杜御史五十上下,袖口磨得发白,坐在案后翻纸。翻一页,拿指腹把纸角压平,再翻下一页。屋里没摆仪仗,就一个书吏伺候笔墨。
「你的策论,张先生荐上来了。」御史没抬头,「平粜禁囤都不写,写商路。」
「回大人,商路是学生家里走过两年的路。」
「陈情上这些日子。」御史翻到中间一页,指腹压住纸角,「初八戌时。你怎么知道的?」
「驿站排单有戳,戳上的日子抹不掉。」青谷站着答,「学生家在做买卖,买卖人对日子最敏感。三份东西的日子互相对得上,就对得上。」
「哪三份?」
「货单、书办底档、塘驿排单。散着放,散着递,日子一条咬一条。」
御史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又落回纸上。
「你家酱坊,一年进多少豆?」
「看年成。豆贱多进,豆贵少进。去年进了四百担。」
「三百六十七人,是谁告诉你的?」
「家姐的册子。」青谷说,「账是我家姐记的。学生只管把册子上咬得住的日子,写上纸。」
御史的笔在纸上停了。他提笔,在状尾写了两个字,接着又问。
「县印卡着。若永远卡着,你如何?」
「状递的是日子,不是印。」青谷说,「印能卡人,卡不住日子。」
屋里静了一息。御史搁下笔,把方才写的那两个字旁边又添了几个,写完,抬手示意他退下。
「回去吧。」他说,「县印的事,本院自核。」
青谷退出来,走到二堂门口,听见里头御史唤书吏。
「备脚力。」那声音不高,「挑两个稳妥的,一个走塘路查驿档,一个扮皮货粮商,往北边走一趟雪路。」
青谷头也不回地出了府衙。
出城前在东门外的茶棚里,何清晏等着他,两人对了半刻的话。何清晏说,御史此来,漕粮亏空是明账,你家的案子是暗账。暗账得跟着明账走,明账走多远,暗账跟多远。
「量仓那三日,御史在府城各仓走来走去。」何清晏说,「他把仓量明白了,你的账,才有人信。」
临上车,青谷在街口看见一样东西,一顶小轿停在韩记布栈后巷,轿帘掀开一道缝,里头递出一个油纸包,接包的是布栈柜上的人。轿夫抬脚走了,往城南官驿的方向去。
他把这一样原样带回家。
「油墨到韩记了。」晚上她听完,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小轿出了衙门就进了韩家门。路铺在哪儿,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又如何?」祖母问。
「不如何。」她把笔搁下,「人家铺人家的路,咱递咱的状。状已经在二堂的案上了,比油墨重。」
青谷在旁边补了一句,是他在府衙外听见的最后一句。
「御史跟书吏说:账比文章诚实。」
她听着这句,又想起青谷说的那两个字:家姐。状尾落的那两个字,她没问,青谷也没说,可两个人都知道落的是什么。
「暗账走到明处了。」她提笔,在册页的边角添了一行小字,「这位大人,跟张先生念的是一本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