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册刊定之后，欠饷的发放开了闸。
头一批银子走塘路，二月底过县境。赵里正头天夜里得了信，天不亮就把碾盘边的官道看了一遍，银子过村不停，可道的两边站满了人。十里八村来的，都是等着名字的人。
银子到了县里，按着名册一家一家发。发放的地方设在县衙前的棚厂，棚下摆一张条案，案后三个官，念名、验籍、画押。念一个名字，递一封银子。领银的人在画押之前，先要在册子上找到自家人的名字，指给官看，官核过了，才把银封推过去。
头一日出了两桩事，第二日就传遍了四乡。
一桩是位瞎眼的老妇。儿子是黑风口上没回来的，老妇眼睛看不见册子，官念了名字，她听不真，连问了三遍。第四遍她没等官开口，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布上用炭描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她说这是叫邻家孩子照着告示描的，描了三夜。
「我的眼认不得字。」老妇把布铺在案上，「这个认得。」
案后的官把布捧起来，对着册子核了名字，一字不差。银封递过去的时候，老妇没接。
「银子我领。」她说，「可你先念一遍，我儿子的名，官家的嘴里念一遍，我这个老婆子才信他真的进了忠烈册。」
官念了。念得字正腔圆。老妇把银封抱进怀里，起身，出门的时候朝衙门的牌坊作了一个揖。
棚厂外头看热闹的人里，有个粮行的老掌柜，看完了这一出，跟边上人说了句旧事。
「早年间兵饷过手，营官扣三成，书办扣一成，落到人手里剩个六成，还得谢。」老掌柜咂咂嘴，「这回的银子，封皮上印着字，破封的斩。世道真变了。」
赵里正也去了县里。老汉以乡约的身份在棚厂帮着验籍，验到日头偏西，嗓子哑了半边。回村他到磨坊报账，报的不是数目，是几件见闻，头一日没有一个人闹，第二日画押的册页齐齐整整，第三日北边先到的谢帖就进了县衙。老汉说完，末了添一句。
「从前发赈，粮是抢的。这回发饷，名是争的。」老汉把烟锅点上，「争名字，不抢银子，这个世道，成了。」
另一桩是重名的。册上有个名字录重了，北边两个村各有一个同名同姓的阵亡兵，籍贯写串了。这一家领银领成了另一家的数目，画押的时候，代书的先生看出了数目不对。
错报上去，三日改妥。改册的公文抄送各县的时候，裴长渊在京里，把改错的经过一笔一笔核了一遍，原册哪一栏串的，经手是谁，串在誊录还是串在最初的底册。核完他给都察院递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就一句话：错在底册，誊录无罪，当改底册之例，不究誊录之人。
条子递上去第二日，何清晏的信到了青石村，把这桩事原原本本讲了。
「他在京里核的不是银子。」何清晏信上写，「他核的是规矩。银子错一处，退回来重发就是。规矩错一处，往后每一册忠烈册都错。他头一回进京，先改的是册子的例。」
何清晏信里还添了一段闲笔。改例的条子递进都察院那日，院里一位老御史看了半天，说了句——兵部的册例，十年没人动过一笔，动了这一笔的人，往后还有得动。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恒记柜上，掌柜的把它当消息捎给了裴长渊。裴长渊听完只说了一句：动账的人先动例，这个理，青石村的册子上早写着。
祖母听柳氏念完信，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这孩子做的账，跟他媳妇一个路数。」老太太说，「账上的错要追到源头，追到源头才算平。」
「祖母，还没定亲呢。」青谷在灯下抄书，头也不抬。
「账都平了，亲还远么？」老太太把烟锅收起来，「老理。」
柳氏低头接了句，声音轻，字咬得清楚。
「等他回来，我把那间西屋重新糊一遍。」她说，「糊厚实些，冬天不透风。」
沈大柱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明了暗。他没接话，第二天一早，西屋的窗纸就换了新的。
祖母那边另有一桩安排。她叫青谷把忠烈册的抄本念了一遍，听完把抄本要了过去，说要压进祠堂的供桌底下。沈家祠堂供的是祖宗，如今供桌底下多一册外姓人的名字，族里有人嘀咕。老太太把拐杖一顿。
「三百六十七个人替咱护过北边，咱替他们压一册纸。」老太太说，「谁嘀咕，谁去守北边。」
祠堂那一册，从此压得稳稳的。
银路开了之后，村里也得了实惠，欠饷的银子过境不走县库，走的是塘驿直拨，北边十几个村的书办进京对册，一半要在青石村歇脚。酱坊的回甘坛开了一口，专待这些过路对册的人。她把口子定成规矩：对册的人喝汤不收钱，对完册，把对出的错处留给酱坊一份。
「留错处做什么？」王婶不解。
「错处是路。」她说，「人家把错处留给你，往后人家有难处，才肯把难处也说给你听。」
汤也是改良过的。对册的人多半赶路，赶路的人胃里存不住油，汤里添了姜丝，压得住塘路的风寒。头一批歇脚的书办走了七个，走的时候七个都把对出的错处写了，写在酱坊递去的空页上，一页一条，条条有日子。她把七条钉成一册，钉完在册皮上题了三个字：北边信。
三月头上，头一个书办把错处留下了，北边一个村，阵亡的名下多画了一个押，是家里兄弟替病母代画的，画得仓促，押形走样。她把这一条誊进册子，誊完想了想，添了一句给北边的回话：代画的押，算数；下回画押前，先喝口汤。
书办把这句带走了。半月后北边传回来一句新话，青石村的汤，喝过的人都说，比银子暖。七条错处的册子，从那天起添到了十一条，册皮上那三个字没换：北边信。
三月初，裴长渊的日子信到了：十七日，改例一条，准。她收了信，在「京账」页上落笔，笔尖顿了顿，添了五个字。
例比银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