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匯豐總行。
劉湘到的時候，浦偉士的秘書在電梯口等著，臉上帶著歉意︰“劉生，大班這會在樓上開會，勞您先到會客廳坐一會兒。”
劉湘沒說什麼，跟著秘書穿過走廊。
會客廳的門一推開，先涌出來的是一股極淡的雪茄煙，混著舊式皮質沙發的味道。
秘書手腳麻利地把煙灰缸撤走，換了只干淨的，又端茶來，低聲道“劉生慢用”，便輕手輕腳退出去。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走廊里才傳來腳步聲。
浦偉士笑著推門進來，手里還捏著根沒點的雪茄。
“劉生，久等。英國那邊來了人，一談就是兩個鐘頭。”
“浦生忙，我等一會兒不算什麼。”
劉湘起身，兩人握了手，重新坐下。
浦偉士在對面坐下，將雪茄拿起來，剪開口子︰“來一支？”
“戒了。”劉湘擺擺手。
浦偉士也不勸，自顧自地點上。
“劉生，恭喜啊，美麗華私有化快收官了吧？”浦偉士邊點邊恭賀道。
“借您吉言，雖然還差一點，但大局已定。剩下的散戶，收不收得到都不影響退市。”
浦偉士點了點頭︰“嗯，你這單做得漂亮。四十四億，全港都在看，連倫敦那邊都有你的新聞。其他人都留著現金觀望，沒想到就你敢大手筆。”
“哈哈，浦生謬贊了。我們國人有句古話，叫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何況劉鑾熊那邊不也是投了花園道地王，他的手筆比我還大。”
這些人總覺得這次市場經濟又要重復中英談判那種長期寒冬，殊不知這樣的場景，最多一年就會恢復。
“地王的事我也知道，他那也是個膽大的主，你們都是一伙的。只是真沒想到，那麼優質的上市公司，最後真的硬是讓你啃下來了。”
浦偉士笑出聲，煙從齒縫里逸出來，飄散在空氣里，“話說你今天來，不是為了跟老頭子報喜吧？”
劉湘沒有繞彎子，直接道明來意。
“浦生，美麗華的舊翼重建項目需要一筆專項資金。”畢竟金門建築也是對方幫忙牽線搭橋的，不找對方找誰。
浦偉士稍稍往後靠，雪茄夾在指間︰“劉生，你要借錢，匯豐當然歡迎。不過抵押品跟利率方面，你應該心里有數。”
“浦生放心，這我清楚。我想用美麗華的資產和未來收入做抵押，向匯豐申請貸款。”
怕浦大班拒絕，劉湘直接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資產重估報告，遞到對方跟前，“浦生，您先看看這個。”
浦偉士把雪茄叼在嘴里，騰出手來接報告。
起初翻得隨意，直到翻到總資產那一頁時才停住，把雪茄從嘴里拿下來，抬頭望過來。“六十億？”
劉湘沒有否認，畢竟這份評估可是老牌英資卓德測計師行出具的。
浦偉士將報告放下，沉思片刻。再開口時，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慨。
“劉生，我做了這麼多年銀行，見過不少人抄底。股災之後，有人買股票，有人買地皮，有人買寫字樓。但像你這樣，在所有人都往外逃的時候，敢下重注私有化一家上市酒店，把整家公司從市場上摘下來，不多。”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一張便簽上算下︰“美麗華現在零負債，哪怕你把收購時產生的私人負債轉到公司名下，最多也就二十幾億，這筆貸款可以批。”
劉湘點了點頭，對比六十億的資產，負債率不到四成。
而且重建又不是一年砸完，一年放幾億，再放幾億，現金流完全轉得開。
想到這，劉湘接著往下問︰“浦生，這個利息，能不能再低一點？”
浦偉士直接搖頭，雪茄的煙灰跟著掉在地上。
“不可能，劉生，你大概不知道最近英國那邊什麼情況。撒切爾夫人加息加得狠，英國本土的貸款利率已經飆到十五了。跟之前一樣收你十二，已經是匯豐看在你這個人的份上。換別人來，我連這個數都不會報。”
“十五？”听到這數，劉湘也有些驚訝。
浦偉士點頭，臉上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英國本土的中小企業，現在借錢的成本就是十五厘，有些還要往上。香港這邊十二，已經算便宜了。你要是嫌高，可以等，但我不敢保證明年會不會更貴。”
劉湘心里暗罵，這些人真他娘的吸血鬼，但面上只能點頭。
十二厘，一年光利息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比起英國本土的十五，比起那些私人財務公司二三十厘的利率，匯豐給的確實不算離譜。
只是這種“不算離譜”本身，就已經夠讓人肉疼了。
小生意怕蝕不怕息，大生意怕息不怕蝕。
“行吧，貴點也值，反正現在行情不好，說不定等重建完，經濟就恢復起來。”
“哈哈，劉生還真是樂觀。”
浦偉士把雪茄擱在煙灰缸里，表情變得異常正經，“不過你確定真要這時候貸款重建？眼下服務行業低迷，酒店、餐飲跟旅游生意下滑，你確定到時美麗華的收入能覆蓋貸款？”
“浦生放心，我對香港的前途一直保持樂觀心態。何況眼下港英政府還公布了玫瑰園項目，雖然暫時陷入僵局，我相信兩邊都不會放任香港這樣下去，經濟會很快起來的。”
眼下旅游餐飲是陷入寒冰期，但這些人還不知道，台灣探親旅游團還沒真正爆發，等爆發起來，美麗華不說日進斗金，但恢復以往的生意還是沒問題的。
畢竟香港這座城市，目前就相當于兩岸三地的中轉站，別人怕，自己可不怕。
浦偉士沒反駁，喝了口紅茶後，又將雪茄重新拿起。“劉生對政治方面倒是看得清，特別是結合你的年齡，每次重新見你，總能給我不一樣的驚喜。”
“見笑了浦生，不過是生活所迫，被逼著練出來的。”
浦偉士思考一陣，終究還是點頭應下。“嗯，可以，這個貸款項目匯豐批了。”
“多謝浦生。”
“不用謝，你要是沒抵押物的話，我也不會批的，畢竟銀行也是要考慮風險。”
劉湘笑著端起剛換的紅茶，朝浦偉士那邊舉了舉，順道借著這個動作，將話頭輕輕一帶。
“對了浦生，關于英國本土利息漲得這麼快，相信我那三個品牌的收購問題應該不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