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闷响顺着海水传出去，震得海床的碎石都跳起来。
这头兽是之前最大那头的两倍大，头顶长着三根黑骨刺，撞得碑身剧烈震颤，上面的上古符文暗了一大截，本来就微弱的金光，差点直接灭了。
玄伯浑浊的眼睛猛地睁了一下，又慢慢耷拉下去。
他知道，这次怕是撑不住了。
他甚至在想，实在不行，就自爆内丹，和这裂隙一起冻住。
大不了魂飞魄散，也算对得起这片海，对得起大祭司的嘱托。
就在这时，两道淡淡的道韵顺着海水传了过来。
一道像涨潮，推着他往上冲，冲开堵了一千年的修为瓶颈，滞涩了千年的气血瞬间在身体里奔涌开来，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烫得经脉都发麻。
一道化作海床往下沉，稳定了他散乱的灵力，也稳定了定海碑摇摇欲坠的根基。
玄伯浑浊的竖瞳，猛地睁开。
暗金色的光从眼底亮起来，海底升起两盏小灯。
背上的定海碑“嗡”的一声，自己浮了起来，悬在他头顶半丈高的地方。
碑身上的上古符文全部亮起，金色的光穿透漆黑的海水，像一轮沉在海底的小太阳，照亮了整个海沟。
光所过之处，躲在石缝里的深海盲鱼停下了摆尾，管虫伸出了半透明的触手，连漂浮的浮游生物都停在了原地，被光定住了。
玄伯慢慢抬起头。
几千年没怎么动过的脖子，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铁门慢慢打开。
他庞大的身躯缓缓上浮，四条粗壮的鳌足撑在海床上，背甲上的海水哗哗往下流。
几千年了。
他第一次，从守了几千年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裂隙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啸。
不止一头。
一群虚空兽，趁着刚才碑晃的功夫，聚集在了裂隙口，黑压压的一片，正往外涌。
领头的就是刚才撞碑的那头，张着环形的嘴，露出一圈圈细密的尖牙，涎水顺着牙齿往下滴，腐蚀得周围海水滋滋冒白沫。
它们感知到了碑的力量变强，不但没退，反而更兴奋了。
只要吞了这头巨鳌，吃了这块碑，它们就能彻底冲出海沟，去上面的大洋里，肆意捕食，搅得天翻地覆。
玄伯看着涌过来的虚空兽群，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声音不响，却顺着海水传遍整个海沟，震得周围的海水都泛起细密的涟漪，水压凭空涨了几分。
“想上去？”
他的声音像磨石头一样，沙哑又沉重。
“先过我这关。”
随后，玄伯抬头，顶着头顶的定海碑，对着虚空裂隙的方向，缓缓压了下去。
金色的符文从碑上脱落下来，化作金色的雨滴，融进面前的海水里。
“轰隆——”
整座海沟都震了震。
原本几公里宽的漆黑裂隙，被硬生生压小了一半。裂隙口周围的海水瞬间凝固，形成厚厚的透明水晶墙，一层叠着一层，沿着裂隙往里封。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虚空兽，来不及退，直接被冻在了水晶墙里，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如同琥珀里的虫子。
后面的虚空兽疯狂撞击水晶墙，嘴部的腐蚀液喷在冰墙上，只腐蚀出浅浅的印子，根本穿不透。
玄伯左鳌足一挥。
周围几公里内，所有大大小小的裂隙，同时凝结出玄冰墙。
以前他做不到，他只能守着主口子，顾不上旁支末节。
现在不一样了。
一千年的瓶颈破了，他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十倍都不止。
裂隙深处的虚空兽发出凄厉的尖啸，不甘地撞击着冰墙，却一次次被弹回去。
冰墙越封越厚，越封越死，最后连一点黑气都透不出来了。
整个海沟，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定海碑的金光，在漆黑的海水里，缓缓流转。
玄伯驮着定海碑，缓缓落回玄武岩台地上，重新趴好。
只是这一次，轻松了太多。
他能感知到，上方很远的地方，鲛人部落的营地重新安静下来，老族长正在给孩子们讲上古的故事，声音顺着海水传下来，隐隐约约的。
还有成群的抹香鲸游过，歌声低沉悠扬，在海水里传得很远。
小鱼群追着洋流跑，鳞片泛着细碎的光。
玄伯缓缓闭上眼睛。
以前总觉得，妖兽的力量有尽头，自己已经做到极致了。
现在才知道，还能更稳，还能更强。
一千年的瓶颈算什么。
他还能再守一万年。
只要玄伯在，这海沟的怪物，就别想上去半步。
只要他趴着，这片海的生灵，就永远安稳。
...
当然，得道之人，也并非全都是心地善良之辈。
有些卡在瓶颈许久的邪修败类，也同样得到了领悟。
黄土高原的深处，千沟万壑的黄土坡被夜色裹成昏沉的土黄色，风卷着细沙扫过坟头的枯草，呜呜地响，仿佛无数埋在土里的人在哭。
乱葬岗荒废了上百年，坟头的纸幡烂成了碎布条，挂在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影子。
地下三丈深的地宫里，四壁嵌着长明灯，灯油混着人油，烧得火苗发绿，映得满洞都是幽森的光。
枯骨道人盘腿坐在白骨堆成的法座上。
那法座是用九百九十九根人骨垒起来的，腿骨做架，头骨做阶，最顶端铺着一块完整的胸骨。
他干瘦得像具风干了三十年的骷髅，黑袍子松垮垮裹着骨头架子，领口露出的脖颈上，喉结突兀地凸着，手里攥着根头骨法杖，头骨是当年他杀的第一个正道冒险者的。
其天灵盖上刻着白骨噬魂阵的阵眼，眼窝处嵌着两颗绿宝石，此刻幽幽地冒着光。
此人的指甲又长又黑，弯得像钩子，正按在脚边一具刚挖出来的千年古尸的天灵盖上。
这古尸是战国时的镇边将军，骨头里还凝着没散的战魂，是他上个月挖了七天才找到的宝贝，正准备炼化了补自己受损的经脉。
他修炼白骨道一百二十年，靠炼化荒坟枯骨、抽生人魂魄修行，当年横行西北，是地界最凶的邪修。
谁家孩子夜哭，提一句枯骨道人，立马就噤声。
十年前，英灵门门主莫擎苍在六盘山设下诛邪阵，要诛杀此人。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霸王最后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经脉断了大半，修为跌落大半，拼着最后一口气逃进这片乱葬岗，躲进这地宫里，一藏就是十年。
十年来，他日日啃噬枯骨阴气，夜夜祭炼白骨大阵，经脉断了就用枯骨续，修为散了就用残魂补。
就等着有一天出去报仇，把那些正道的骨头都一根根抽出来，垒成他的白骨法座，把他们的神魂都炼了，点他的长明灯。
这天夜里，他正运起功法，黑绿色的阴气顺着指尖钻进古尸的天灵盖，里面的残魂痛苦地挣扎，发出细微的尖叫。
就在残魂快要被抽出来的时候，两道力量顺着头顶的黄土层渗进来，如同两道刺骨的冰风，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沿着断了的经脉一路游走。
一道霸道锐利，生生凿开了他滞涩三十年的修为桎梏。
一道沉凝厚重，让原本飘在洞里的黑雾瞬间凝实，像墨汁一样沉进他的丹田。
枯骨道人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骷髅法杖“咔啦”一声亮起幽绿的强光，绿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