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多，飞机飞抵阿尔卑斯山上空。
周恺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见山脉的那一刻，又一次愣住了。
他飞过上百次阿尔卑斯山，勃朗峰的形状刻在他脑子里，尖尖的山顶覆着白雪，像一颗白色的三角锥。
可眼前的山脉，壮阔得超出了他的认知。
山峰更高了，山域更宽了，层层叠叠的雪山铺向天边，勃朗峰像一座巨大的白色王座，立在群山之间，比记忆里大了十几倍，山脚下的小镇小得却仿佛积木。
夕阳落在雪山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云海在山腰间翻涌，壮阔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天爷。”
副驾轻声感慨：“这高度恐怕要超过20公里了吧？珠峰在它面前就是小虾米啊...啊不对，珠峰的高度估计得超过80公里。”
周恺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震撼是真的，茫然也是真的。
世界变大了，山更壮，湖更阔，森林更无边无际，连天空都好像更高更远了。
可那些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参照物，也跟着一起模糊了。
晚上八点零七分，鲲鹏号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
滑行在跑道上时，周恺又一次皱起了眉。
记忆里的法兰克福机场，两条主跑道，三个航站楼，他闭着眼都能滑到指定廊桥。
可眼前的机场扩建了至少四倍，新修的跑道一眼望不到头，航站楼是全新的玻璃建筑，连塔台都换了位置。
他跟着引导车慢慢滑，一路看过去，没一个眼熟的地方。
下机回到旅店，站在落地窗前，周恺摘下飞行帽。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他却没心思喝。
从清晨起飞到现在，刚好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里，他看着熟悉的咸海变成了浩瀚大湖，看着陌生的对流云团从旧资料的盲区里冒出来，看着从小看到大的阿尔卑斯山变成了巨人的山脉，看着飞了十几年的机场彻底变了模样。
一天之内，他十八年里烂熟于心的世界，就这么被拉长放大，变得陌生又壮阔。
世界真的变大了，大到超出了所有旧经验，他这个飞了一辈子的老机长，都像个刚入行的新人，满眼都是未知。
他掏出手机，点开家里的监控。
儿子坐在沙发上玩积木，妻子在旁边收拾桌子。
画面很安静，他看了很久，才想起出门的时候，儿子抱着他的腿问什么时候回来，他当时说过两天就回。
现在航线拉长了，排班也得跟着调。
过去飞一班歇两天，每月能在家待十天，能接儿子放学，现在一来一回，在路上就要耗掉快三天，在家待不了两天又要飞。
周恺叹了口气，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窗。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铺得很远很远，一直连到天边。
世界变大了，风景更壮阔了，可回家的路，好像也变得更长了。
他感觉自己似乎是一只茫然的鸟，突然发现天空比记忆里宽了十倍，风也变了方向。
往前飞，是望不到边的新天地。
往回看，家的影子，好像越来越小了。
...
不止是寻常人在尺度剧变里尝着悲欢，那些惯于以破坏彰显力量，以恐惧收割信仰的人，也在这场星球的扩张中，撞上了前所未有的壁障。
他们曾引以为傲的毁灭之力，落在被放大了上千倍的世界里，如石子投进深海，根本掀不起预想的惊涛。
墨西哥北部的废弃金字塔顶，马利纳尔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面上，胸口的血神纹泛着暗红的光。
祭台边，一千两百名祭品的鲜血流进血池，咕嘟咕嘟翻着泡，腥气裹着热气往天上冲。
这是他在上一次祭祀过后，紧接着筹备的一场大祭。
上次千人血祭，他降下血雨，三个小时就融掉了半个贫民窟，踩着脓血踏上传奇门槛。
这一次他多加了两百祭品，本想一举血洗主城区，用十万生魂彻底稳固传奇境。
“呜——！”
海螺吹响的那一刻，暗红色的血雨从云层里泼下来，带着蚀骨的腐蚀性。
马利纳尔站在塔顶，负手等着城区方向传来连片的惨叫，等着脓血汇成河的景象。
可他等了半个小时，预想中席卷全城的哀嚎稀稀拉拉，血雾飘出去的范围，竟和上次差不了多少。
还是只覆盖了城郊那片棚户区。
他皱着眉纵身跃起，站到更高的塔尖远眺，心口猛地一沉。
城市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城区跟着大陆一起舒展了十几倍，原本狭长的边境城市，如今铺得漫无边际，楼房往四周延绵到视线尽头。
他倾尽全力度化出的血雨，放在从前能淹掉半座城，现在落在偌大的城区里，只像一块暗红色的补丁，连主城区的边都没碰到。
而更让他窝火的，是血雨的腐蚀效率。
不久前，那些铁皮屋顶几秒就会锈穿，砖墙几分钟就会剥落，现在血雨淋在上面，滋滋响了半天，才蚀出浅浅的坑。
道力浸润过的建材韧性远超从前，连普通居民都有了微弱的抗性能量，沾到血雨顶多溃烂一块皮肉，拼尽全力还能跑出危险区，根本不会像从前那样几步就化成脓血。
血祭结束时，他汲取到的生魂还不到预期的三分之一。
别说冲击岁纪，传奇境的根基都没能彻底稳固。
马利纳尔站在塔顶，看着远处大得看不到边际的城市灯火，握着人骨祭刀的手微微发抖。
从前他一场血祭就能让一座城颤栗，觉得自己手握生杀大权。
可如今，世界撑开了上千倍，他引以为傲的血祭，连一座城的皮毛都伤不到。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对着大海泼墨的疯子，费尽全力，也染不黑半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