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天也恐惧你,让神也害怕你吧...”
最后一个字落定,洛凌成的身形开始溃散,如风化了千年的古岩,从指尖,从衣摆,从鬓边的白发开始,化作细细的青灰色尘屑,顺着谷风轻轻扬起。
他的拳,最终没能碰到洛青的肩膀,只在半空散成一片轻烟,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
一点清光从青灰里浮起,渐渐凝成人形。
那是他的灵魂,比肉身时年轻了许多,黑发用木簪束起,眉眼锐利,还带着当年独守城时的意气风发。
他悬在半空中,低头看向冰谷里的两人。
洛青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
洛可可立在冰脊旁,白裙被山风拂动,眼底泛着浅淡的水光。
“都好好的。”
他轻声道了一句,声音像风擦过冰棱,清清淡淡,没有沉湎,也没有遗憾。
数十年困在人间守土,肩扛着虚空裂隙与万家灯火,骂名自己扛,危险自己挡,从未有过半刻清闲。
如今职责了却,人间有了新的守护者,他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
说罢,那道清光转身,朝着云层之上的星空飘去。
他的神念传入洛可可与洛青的耳中。
他说,自己要去看一看这变大了千倍的天地,看一看星河辽阔,看一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长风,看一看他守了一辈子,却从未有闲心慢慢欣赏的世间万象。
清光越飞越高,最终刺破厚重的云层,融进了浩瀚的星空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就在那点清光消失的刹那,天穹之上,忽然有暗红色的雨丝落了下来。
“哗啦啦——”
雨丝温凉,落在皮肤上只有浅浅的湿意,如同天地落下的泪。
雨从喜马拉雅的山巅开始蔓延,顺着高原往下,飘过塔克拉玛干的沙海,飘过亚马逊的雨林,飘过马里亚纳的深海,飘过城市与乡村,只用了短短一刻钟,便笼罩了整颗星球。
磅礴的血雨倾盆而下,把天地都染成了温柔的绯色。
没有哀嚎,没有恐慌,可每一个抬头看雨的人,心里都莫名地空了一块。
仿佛...有什么撑着天的柱子塌了,有什么挡在黑暗前的身影,永远地消失了。
冰谷之中,洛青缓缓站起身,伸手接住一滴血雨。
凉意顺着指尖渗进经脉里,他想起小时候远远瞥见那站在城头上的白衣背影,想起这些年刻在骨里的不解,想起方才记忆碎片里,那个在无可奈何的男人。
“我会守住的。”
他对着空荡的冰面轻声说。
洛可可站在他身侧,抬手拂去肩头的雨丝。
她能感觉到天地间流动的悲意。
山川垂首,风雪含悲,连刚合拢的虚空裂隙都安静得不像话。
她望向星空的方向,微微欠身致意。
...
昆仑山口的边防哨所里,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周镇南正对着地图部署防线。
血雨滴落在窗户上,晕开浅浅的红痕,他猛地一怔,手里的红笔“啪”地掉在地图上,墨汁晕开,染透了标注着裂隙的位置。
三十年前,妖兽潮在昆仑山口爆发,接连冲垮了三道防线,守军折损七成,是洛凌成赴边,在山口守了七天七夜。
异兽的尸体堆成了山,他硬生生把快要炸开的裂隙压了回去。临走时他只留下一句“保重”,连名字都没留。
可周镇南记了一辈子,记那个白衣的背影,记他拳头上凝着的冰蓝光华,记他走时肩头沾着的血污。
“老伙计...”
老将军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哨所门口,对着喜马拉雅的方向,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雨水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混着眼泪往下淌,渗进军装的领口里,凉得刺骨。
身后的士兵们看着将军的模样,也纷纷跟着敬礼。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悲伤骗不了人。
那个曾替他们挡在黑暗最前面的人,不在了。
江南乌镇的青石板路上,陈阿婆正端着刚蒸好的青团往门口走。
雨丝落在她手背上,她脚步一顿,抬头看天,眼眶忽然就红了。
二十年前,有妖兽闯进镇子,撞塌了半条街,是一个白衣老者从天而降,一剑斩了妖兽,还顺手扶好了她歪掉的蒸笼。
她当时塞给他两个青团,他笑着接过,道了声谢,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阿婆总说那是神仙下凡,逢年过节都要在门口多摆一副碗筷。
“神仙爷...走了吗?”
她喃喃着,把手里的青团轻轻放在门口的石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雨丝打在青团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英灵门的演武场上,赤心刚练完一套燎原枪法,正擦着枪杆上的汗。
血雨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的金元素之力骤然震颤,他猛地抬头望向西方,枪尖重重一顿,扎进青石地里,溅起细碎的石屑。
他听过太多洛凌成的传说。
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武者,是历史上第一位摸到超越境门槛的大宗师,是所有修行者心里的一座山。
数十年间,哪里爆发战争,哪里就有他的身影,哪里有妖兽,哪里就有他镇守的拳力。
他如同一根沉默的顶梁柱,撑着人间最危险的那片天。
而且,他是师父的爷爷。
“前辈走好。”
赤心沉声说道,对着那个方向微微躬身。
身后的弟子们也跟着行礼,一杆杆长枪林立,如同一片沉默的林。
南洋槟城的安全局楼顶,哈米德拄着锡杖,金色的净化光纹顺着杖身缓缓散开。
他感受着天地间消散的那股浩瀚气息,闭目默哀。
当年南洋裂隙大爆发,槟城危在旦夕,是洛凌成横跨南海而来,一拳封了裂隙,救了数十万百姓。这份恩情,南洋记了一辈子。
阿尔卑斯山的避难所里,艾丽莎停下了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手。
窗外的血雨落在玻璃上,化作红色的泪痕。
她虽远在欧洲,也与大宗师有着不错的交情。
魔兽防线的建立,大宗师功不可没,给整个欧洲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艾梨莎轻轻抬手,一道彩虹色的光带升上天空,为童话里送别的挽歌。
城市里,下班的人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漫天红雨,心里莫名地发闷。
有人想起早上出门时家人的叮嘱,有人想起昨夜温暖的梦,说不出为什么难过,就是鼻子发酸。
学校里,老师停下了讲课,学生们趴在窗边看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连最调皮的孩子都没了声响。
工地里,工人放下手里的工具,抬头望天,手里的安全帽沾了雨水,沉甸甸的。
没人通知,没人解释。
可所有人都隐隐知道。
有一位很伟大很伟大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他守过的山河,护过的百姓,都在这场雨里,默默地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