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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下了整整一夜。
山川河海，城市乡村，整颗星球都浸在温柔的绯色里。
这是天地为人类第一位超越者降下的悼词。
大宗师·洛凌成。
这个名字或许不是所有人都熟知，或许有些人遗忘了。
可他用近百年光阴，撑起了人间最安稳的一段岁月。
他走的时候，没有盛大的葬礼，没有刻字的墓碑，只有一场覆盖全球的血雨，和无数人心里空落落的一块。
星空之下，那道清光早已远去。
他守了一辈子人间，终于可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了。
而留在地上的人，会接过他的剑，守住他留下的万家灯火。
雨淅淅沥沥，作为一首无声的挽歌，绵长，沉重，又带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天亮之后，人间依旧。
只是那片天，换了人来撑。
西元2006年10月28日，天空破晓之时。
炎国的建立者，大宗师，人类历史上第一位超越者，洛凌成，在与洛青的战斗中，肉身死亡。
终年75岁...
血雨淅淅沥沥落下，打在冰面上。
洛青握着那柄尚带余温的岁月剑。
他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
“吔——！”
啸声裹着几十年的怨怼，丧父的悲恸，骤然压在肩上的千钧重担，撞在千丈冰壁上，连谷中刚合拢的裂隙都跟着颤了颤。
啸声里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嚎，仅有郁积了半生的闷气，随着这一声长吟，尽数散在了雪山的风里。
随着啸声散开，他身后的无我法相缓缓浮起，三丈高的金身比从前更凝实，更厚重，肩背处崩裂了百年的旧痕尽数愈合，暗金色的光纹顺着法相周身流转，连虚空都被这股力量压得微微扭曲。
律法之境，再进一步。
洛青缓缓收了啸声，垂眸看着掌心里的剑，剑锋映着他的眼，冷亮如霜。
从今日起，这天下再无人能限他。
神不行，天也不行。
...
半月之后，修罗城的队伍开进了墨城。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修罗战阵，没有开枪，没有擂鼓。
老将军周镇南亲自打开了城门。
“大宗师临走前有过交代，”
老将军站在城门口，军装笔挺，头发花白，对着为首的洛青敬了个军礼。
“墨城防务，自此交予修罗座下，只望大人记住，城里百姓还需要人守护。”
洛青微微颔首回礼。
“放心。”
城里的百姓起初还惴惴不安，他们听了太多修罗凶戾嗜杀的传闻，总觉得这位和大宗师作对了半辈子的人，进了城必定要大开杀戒。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预想中的混乱没有来，反倒比从前更安稳了。
...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城南的市集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张婶的面摊支在街口，大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翻着泡，香气裹着热气飘出半条街。
搁在半年前，市集敢开这么早？天不亮就得收摊，夜里家家闭户，连灯都不敢点太亮。
谁也不知道裂隙里什么时候会窜出虚空兽，什么时候黑雾会漫进街巷，什么时候会发生异常事件。
那时候她儿子才十岁，跟着爹去城外，遇上了从裂隙跑出来的虚空虫子，爹拼了命把孩子推回来，自己却没逃掉。
从那以后，张婶从不让孩子出门半步，天天把他锁在家里，生怕一错眼就没了。
现在不一样了。
“娘！我跟柱子去城边看巡防队演武！”
半大的小子端着一碗面，呼噜噜吃得满头汗，放下碗就要往外跑。
搁以前张婶早就揪住耳朵骂回去了，如今只是笑着摆摆手。
“慢点跑！别撞着人！”
街面上人来人往，货摊上的货物比以前多了好几倍，粮食药材，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天天等着救济，怕运输队在路上被妖兽打击了。
“听说了吗？城西那道最大的裂隙，被修罗王大人用法阵封上了！”
邻桌的两个老汉端着酒碗聊天。
“以前那地方黑雾天天往外冒，夜里都能听见鬼哭，现在好了，金光罩着，连只毒虫都钻不出来，边上都长出草来了！”
“可不是嘛。”
另一个老汉抿了口酒，叹了口气。
“现在这位...虽说守城的法子不一样，可实打实的，夜里敢出门了，孩子敢乱跑了，妖兽也少见了。”
张婶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勺子搅着汤锅，心里只觉得踏实。
她不懂什么散华之道和无我之法，也分不清洛凌成和洛青谁对谁错，只知道，以前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现在儿子能跑能跳，面摊能从早开到晚，日子一天比一天踏实。
这就够了。
城墙上，巡防的士兵换了岗。
有从前墨城的守军，也有修罗城的战士，混编在一起，沿着城墙慢慢走。
老兵陈奎扛着枪，摸着城墙上新刻的律法光纹，指尖能感觉到淡淡的暖意。
搁在以前，巡城是玩命的差事。
裂隙时不时爆发，虚空兽说冲上来就冲上来，每次巡防都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场仗打下来，弟兄们差不多能少一半。
夜里站岗更难熬，黑雾里总藏着东西，盯着你，等着你松懈。
现在不一样了。
洛青的律法覆盖了整座墨城，城墙街巷，城外的裂隙带，都覆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只要有虚空生物靠近，律法金光自动触发，轻则震退，重则直接镇杀。
上个月有一头SSS级虚空兽从裂隙里钻出来，刚冒头就被金光缠住，没等士兵赶过去，就化成了飞灰。
“奎哥，你说...咱们这位新大人，真的这么厉害？”
年轻的新兵小声问。
陈奎看了一眼城外，远处的裂隙带覆着一层柔和的金光，黑雾老老实实沉在缝里，连翻涌都少了。边上的荒地里，居然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野花，风一吹就晃。
“厉害不厉害的，不好说。”
陈奎慢悠悠地说。
“但确实有本事啊。”
他想起洛凌成在世时，墨城永远是紧绷的，肃杀的，如同一把随时要出鞘的剑，对着黑暗的方向，不敢有半分松懈。
那是守国门的姿态，是把自己当成墙，死死挡住外面的洪水猛兽。
现在的墨城，剑还在，盾也还在，只是城里多了烟火气，多了孩子的笑声，多了夜里亮着的万家灯火。
两种守护，两样性子，最终都落在了“让人活下去”这件事上。
城楼最高处，洛青负手而立，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街市，看着远处金光覆着的裂隙带，看着百姓脸上踏实的笑。
岁月放在手边的石台上，剑穗垂落，和他黑袍的暗纹融在一起。
风卷着市井的烟火气吹上来，拂过他的衣角。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剑柄。
“你的路，我懂了。我的道，我会走下去。
洛青抬眼，望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还有更多的裂隙，更多流离的人，更多等着被护住的生民。
他的律法会顺着这片变大的土地，一点点铺开，护住更多的城，更多的人。
天大地大，从今往后，由他来撑着。
城下的市集里，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笑出了声，清脆响亮，顺着风飘得很远很远。
洛青正垂眸看着城下的烟火，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传令兵单膝跪地，甲胄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天都遣使来报，沈瑞麟先生请您赴天都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风卷着城楼下的热气往上涌，拂动他黑袍的下摆。
洛青沉默了片刻，眼睑微垂，没人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沈瑞麟，炎国首席，父亲的老搭档。
当年父亲守边征战，这人在天都坐镇后方，撑着炎国的半壁江山。
两人配合了半辈子，一个在外镇杀妖兽，一个在内安定民生，才把风雨飘摇的人间，撑出了如今的模样。
父亲刚走，这位就递了帖子。
“走吧。”
半晌，洛青才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要看看，这位炎国首席，找他这个“叛出”炎国半辈子的修罗王，到底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