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已经完全停了。太阳虽然没有完全露出来，但天色已经比刚才清明不少。
顾勋考虑再三，终究还是想要把心里酝酿的话吐露出来：“那个，你跟他……算是结束了吗？”
温书言收回视线，默默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换了个姿势，盘着腿坐在地上。许久，他点点头：“结束了！”末了，他又补充道：“其实，即便没有这件事情，我也会跟他结束了。我们两个之间存在的问题太多了，结束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所以……”顾勋紧张得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声问道：“所以，你现在可以留下来了？”
“留下来？”温书言重复了一遍，神色迷茫：“留在哪？为什么要留下？”
顾勋不禁有些激动：“还能留在哪？留在云安！留在云城！留在……留在我身边啊！我发誓我会好好珍惜你，用尽余生所有的努力照顾好你，绝对不会让你伤心难过的！”
他的言语真切，目光灼热。
温书言一经对上那双真挚的目光，却不禁眼眸躲闪，匆匆垂下头看着地上的石子。
顾勋看他的反应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小声问道：“你不愿意？”
“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温书言不想正面拒绝他，只得低着头婉转的回应：“我现在思绪很乱，脑袋发昏，不想谈论以后的事情，可以吗？”
“不可以！”顾勋也上头了，他明确地知道对方心里也有自己。现在最大的阻隔已经不存在，他实在不清楚小少爷为什么还在躲闪，他伸手攥住对方的手腕，不甘的追问道：“无关其他，哪怕单纯就为了我，你不能留下来吗？”
温书言想要挣脱，但没能得逞。顾勋反而跪在地上拦在他面前，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攥住，面对面的逼问道：“你心里有我！你还不承认吗？既然你已经结束了之前的感情，当下没有任何的阻隔与障碍，为什么你还在躲闪？为什么不能考虑接受我呢？”
见对方依旧不回应，顾勋心中愈发焦躁，言语开始出现些许偏激：“你能为了那个男人来到云安，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我就这么比不上他？”
“不是！”温书言大声否决，为难的看了眼面前近乎暴躁的男人，瞥了瞥眉头终究还是觉得应该把话说清楚：“勋哥，你冷静点！话不能这么说，我已经因为感情用事栽了跟头，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因为感情第二次决定自己的去留？”
顾勋不放弃：“你相信我！我对你的感情绝对没有丝毫掺假，我能发誓不会像他一样始乱终弃，绝对不会辜负你的！”
温书言不为所动：“我没有说不相信你的感情，顾勋……我知道此刻你的确是对我真心地。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不会可能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前程……全都寄托在感情上面！”
被攥着的手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温书言看着对面坚决的眼神，他深吸口气，狠下心干脆直接把话说透彻：“顾勋，感情这件事，其实是变数最大的东西。”
“你还是不相信我！”顾勋失落的看着他：“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呢？”
温书言摇头：“我们的思虑不在一个维度上！”他抬起眼眸，直视着对方：“我们暂且先不论感情，你要知道，我是温家的独子，在法律上是温氏企业的合法继承人。当然，你也清楚我在温家的地位，或许一切都有变数。但抛开这些，我还是林东大学的双学位毕业生，即便不会继承温家，我也可以在泉城找到一份很体面的工作！”
“我本就出生于现代都市，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城市的繁荣奢华，所以才造成我来到云安后的各种格格不入。我内心憧憬的是那种繁华优渥的生活，且有能力在那里生存，怎么可能因为感情，栖身在这个落后的边境小镇，靠别人的承诺过日子呢？”
顾勋傻傻的看着他，攥紧的手不由无力地松开，直接瘫坐在地上。
但温书言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清楚有些事情势必要说明白：“我不否认对你的感情，但这不足以成为我留下的原因。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所以……离开，是必然的！”
顾勋由衷觉得心力交瘁，他看着眼前的小少爷，对方的面色云淡风轻，像是在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其实，在他确定对温书言的感情后，曾不止一次想过二人的结局。对于小少爷的离开，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感情也在日积月累。
从开始的单相思，到克制不住的示爱。期间二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顾勋不再满足现有的一切。他想要得到回应，希望自己的感情是双向箭，尤其是在得到了对方之后，这种念头愈发强烈。
而此时，温书言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恋情也终于夭折，他没有理由不为自己争取。甚至觉得，这不过是顺水推舟，对方不可能会太过于纠结。
但现实完全出乎了他的预判，温书言没有答应。对方毫不犹豫的告知自己要离开，将顾勋的憧憬完全粉碎，不留余地。
他仓皇的笑了笑，看着面前的人有气无力的说道：“你还真是思绪清明，那些看起来不切实际的幻想，原来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沉溺其中。”
“什么意思？”温书言看着他，依然泛红的眼睛里此时已经完全清明。
顾勋无所谓的摇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的内心处于极端的现实，跟你往日没心没肺的表面完全不同。”
温书言无动于衷，直言问道：“你是想说我太自私吧！表里不一愧对了你的付出，辜负了你的喜欢也配不上你的真挚对吗？”
山上的风从二人跟前刮过，吹散了天上最后的残存的乌云，也吹淡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温存。阳光终于撒了下来，将两个湿漉漉的人完全笼罩，顾勋却感觉周身都充斥着寒冷。
那股冷劲由内而外的散发，从心里到身体全都冷的刺骨。他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温书言，像是从来都不认识他一般，从眉眼到唇角，每一处都极为认真的看过。
那张脸是自己的喜欢的人没错，但直至此时此刻，他才仿佛真正的认识他。
顾勋喉结动了动，艰难的点点头：“是！我不懂，不懂你的想法，也不懂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温书言的身躯一震，眉梢轻颤，同样抬起眼睑看着面前颓废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间，顾勋憔悴了不少。
他迎合着顾勋的审视，眉眼间的痛惜因为对方理直气壮的指控而而得以缓解。
末了，温书言居然勾起嘴角轻笑一声，用嘲弄的口吻说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感情果然是最不靠谱的东西！这才不过多久的时间，你已经开始质疑自己对我的感情是否正确。”
顾勋依旧凝视着他，眉头紧锁，抿着嘴不说话。
“你对我的好，对我的关怀，以及对我的承诺……这些都是建立在我会留下的目的上才达成的，对吗？”
见对方不吱声，温书言摇摇头：“顾勋，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会不让我受委屈，还会一直照顾我，但是这些都需要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我要留在云安！留在你身边！倘若我离去，那这些事情你全都做不到！对不对？”
顾勋愣了愣，随即否认：“你是在质疑我对你的真心？”
“真心？”温书言嗤笑：“你且不用这么理直气壮，说得好像我如果离开就是辜负了！我们就事论事，你只顾着自己的感觉，单方面的从自身角度考虑，在你的立场下尽最大可能的对我好，这点你不否认吧？”
顾勋几乎有些恼火，反问道：“这难道有错吗？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爱你，你还想让我怎么做？难道真的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吗？”
“我不稀罕！你也用不着朝我吼！这件事情不是谁的声音大就代表谁是对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潜意识中以你自身的立场在考虑得出的结论。”温书言索性不再跟他兜圈子，直言说道：“好！顾勋，如果说我现在接受你的感情，但前提是让你陪着我离开云安！你能做到吗？”
微风静静地刮过，湿透了的衣服肆无忌惮的向身体传达着寒冷，温书言冻得颤抖，但随即咬着牙硬撑着，继续追问道：“按照你的说法，我不要你把心掏出来！只要你跟我走，如果你真的爱我，是不是可以舍弃云安的所有，义无反顾的跟我离开？”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对面的人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隔了许久，顾勋终于像是回过神，木讷的问道：“离开？离开去哪里？”
“随便啊！”温书言耸耸肩：“只要我们在一块，去哪里不都是一样！问题是你能做到吗？舍弃你的基地、你的山林以及你在云城的家人朋友！”
顾勋怔怔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不能！你做不到！”
温书言替他回答：“你办不到！因为你无法舍弃这一切！自始至终，你都站在你的立场来考虑，在这个角度按照你的方式来爱我！所以，你觉得我离开是对你的辜负，自始至终，你没有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过！所以，我们谁都没有对不起谁，要怪只怪我们彼此爱的不够彻底，不会因为对方而舍弃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毫不留情的将问题的本质置于二人面前。
顾勋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的不甘跟怒火也全然平息。扪心自问，对方所说的均是事实，自始至终，他的确并没有站在小少爷的立场上考虑过。
他很惭愧有隐隐觉得有些无地自容，这些时日近乎处于逼迫的状态向温书言表白，却从未设想过对方的处境。想到刚刚还理所应当的觉得对方应该留下来，顾勋脸色很是难看。
好半天，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坐在地上，谁也没再开口。
“对不起…是我考虑的不周全……”
最终，顾勋也是率先打破了沉默，低着头向对方道歉。
经历了今天这么多的事情，温书言早已麻木。刚刚的话他本意不想透露，但迫不得已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面对顾勋的道歉，已经激不起他的任何反应。温书言若无其事的摇了摇头：“勋哥，我说过很多次，你没有对不起过我，所以不用跟我道歉。”
“那你…”顾勋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还会待到约定的时间再离开吗？”
他的语气完全没有刚才的气势，甚至有些唯唯诺诺。
温书言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转过脸看向一旁，却发现了不远处团团拥簇在山腰的云彩。他没有回应，反而岔开话题：“你看，那边有好多云彩，我们现在真的是在云边了！怪不得云城叫这个名字，它真的是生在天边，长在云上！”
顾勋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眼眸里的光彩渐渐地黯淡：“其实，我都明白的。书言，你在这里始终是觉得委屈，现在山林的过户已经完成。如果你要离开的话，我不会拦着的……”
这倒是始料未及的，温书言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的一番话，会对顾勋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应下，再次避重就轻地说道：“我想，我终于明白，你当时在屋顶说过的，心中向往的地方就是身边了。”
顾勋不解地看着他，温书言却依然在凝视着远处还未来得及飘走的云彩，由衷地感慨：“真的很美，虽然只能看得见摸不着，但在云彩旁边，仿佛身在天空，什么烦恼都能暂时忽略。”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常带你来看！倘若…倘若你还在这里……”
温书言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转过脸认真地说道：“我会待到约定的时间，这是跟林惠珍说好的，也跟你说好的！”
已经黯然无神的眼睛猛地又亮了起来，顾勋有些激动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书言！”
温书言没再看他，垂下眼睑看着脚下，随即裹了裹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小声说道：“好冷！在太阳下面，可还是觉得好冷。”
“我们回去！”顾勋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地上的人伸出手。不再有犹豫，温书言点点头，伸手握紧那只强有力的手掌。
大雨过后的地面，湿漉漉的难以落脚。顾勋走在前面，留下一串硕大的脚印。温书言抓着他的手，就踩在对方的脚印上。
那个去留的问题，自此之后便成了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