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豁口的宽度已经够三十匹马并排过了。
碎砖散了一地，中间能看到两具缩成正常大小的尸体。除此之外，还有之前陷阵营砍断四肢、堆在两侧的那些“人棍”，它们还在蠕动，嘴里发出气泡破裂的声响。
敌军十万人动了。步兵方阵在前面，骑兵压在两翼。推进速度不慢，但阵型很紧。
薛仁贵站在城楼上，没看正面。
他在看侧面。
北墙左边三百步的位置，停着十四辆大型器械车。投石车八架，已经组装好了。巨型撞车六辆。之前尸兵冲锋的时候，这些东西没用上。现在大军正面推进，这些东西跟着动了。
有人在推。
投石车的底座装了轮子，几十个人合力推着往前走。撞车更重，每辆后面跟着上百号人。
薛仁贵看了一会儿。
虎啸关的北墙已经废了。但内墙还在。内墙比北墙薄，但好歹是一道墙。如果让那些投石车推到位，内墙也撑不了多久。
“高顺。”
高顺抬头。
“你看到了？”
高顺转头看了一眼豁口外面那些缓缓移动的攻城车。
“看到了。”
“砍了。”
高顺没犹豫。他把新刀往腰间一挂，朝身后的陷阵营挥了下手。
八百人已经减员。能站着的，七百出头。他们刚刚跟尸兵砍了一下午，盾牌上到处是爪痕，甲胄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但听到命令，没人皱眉头。
“三队出关，砍攻城车。其余人守豁口。”
高顺的分配很简单。三百人出去，四百人留守。出去的三百人分成六组，每组五十人，一组盯一辆撞车。
投石车不用管。投石车是木头架子，大就大了，结构脆，十几刀就能砍散。
撞车才是麻烦。撞车的前端包了铁皮，中间的横木有大腿粗。但轮轴是木头的。砍断轮轴，车就走不动了。走不动的撞车，就是一堆废铁。
“走。”
高顺带着三百人，从北墙的豁口走了出去。
他们走得很快。但不是跑。跑会散阵。陷阵营从来不跑。
城楼上，李朔看着这三百人往侧面插过去。他手心攥了一把汗。
正面一里外，敌军十万人在推进。侧面三百步，十四辆攻城车在移动。高顺带三百人冲进去，能砍多久？
“我出骑兵接应？”李朔看向薛仁贵。
“不急。”
薛仁贵的目光没离开正面。
“他们砍完了自己会回来。”
李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高顺的人，确实不需要人接。他们有腿。
关外。
高顺带着三百人斜插向攻城车阵列。推车的步兵最先看到了他们。
那些步兵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从头到脚沾满了黑色血迹的人，列着方阵，沉默地朝自己走过来。
有人认出来了。
“是那支步兵！城门口那支！”
推车的步兵不是精锐。他们是辅兵。平时的活就是搬东西、挖壕沟、推车。手里有兵器，但没上过几次阵。
陷阵营在景宁城门口做的事情，营里每个人都知道。那天晚上，好几个帐篷里有人做噩梦，梦见黑红色的方阵踩着尸体往前走。
现在梦醒了，东西就在眼前。
辅兵们开始往后退。
有军官在骂。“站住！不许退！”
没用。退得更快了。
三百人到了第一辆撞车旁边。推车的人已经跑了大半。剩下几个跑不动的，蹲在地上把头抱住了。
高顺没管他们。
“砍轮。”
五十人围上去。新刀太利了。轮轴是手臂粗的硬木，但第一刀下去就切进去三分之一。三刀。左边的轮轴断了。撞车歪了下去，一头杵在了地上。
旁边五十人已经扑向了第二辆。
再旁边的投石车更简单。十几个人上去，见木头就砍。投石车的臂杆被从根部斩断，整个架子散了。
三百步外，敌军的步兵大阵还在推进。但推进的方向是虎啸关正面。他们还没来得及分兵过来。
燕成歌看到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攻城车一辆接一辆地被砍废。脸上的肌肉跳了几下。
“右翼骑兵，截那支步兵！”
命令传出去了。右翼三千骑兵拨转马头，朝高顺的方向包过去。
城楼上，薛仁贵看到了骑兵动了。
“李朔。”
“在。”李朔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右翼那三千骑，交给你。不用全灭，冲散了拉回来就行。给高顺争时间。”
“得多久？”
薛仁贵估了一下。十四辆车，已经砍了三辆了。剩十一辆。按照他们的速度，再有一炷香就够了。
“一炷香。”
李朔已经在往下跑了。“够了。”
他的声音从楼梯上飘回来。
薛仁贵没动。他在盯着正面。
十万人的大阵，前锋距离豁口不到六百步了。步兵阵型压得很紧，盾牌手在前面，长枪兵在后面。标准的攻城步兵布局。
五百步。
四百步。
薛仁贵转头看了一眼城楼下面。那里有六台弩车。工部新造的，比老式的射程远了一倍。一直没用。
“弩车上弦。”
操作弩车的士兵开始绞动绞盘。粗弩箭被放进了导槽。
三百步。
薛仁贵举起右手。
“放。”
六声闷响。六支胳膊粗的弩箭飞了出去。
敌军的前排步兵举着盾。弩箭射中了盾面。穿了。盾后面的人被钉在了地上。一箭两人。有一支甚至穿了三面盾，串了四个人。
敌军前排出现了几个缺口。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了上来。十万人的阵，缺几个人跟没缺一样。
弩车射速慢。重新上弦要半盏茶。这半盏茶里，敌军还在往前走。
关外侧面。
李朔带着三千骑兵从关隘的侧门冲了出去。
三千骑兵的冲击，跟敌方三千骑兵撞在了一起。
李朔没往里冲太深。接触了一下，斩了一轮，拨马就走。敌方骑兵追了两步，发现追不上，停了。
但他们被吸引过来了。注意力在李朔这边。
高顺那边又多了一炷香的时间。
第五辆撞车的轮轴断了。第六辆。第七辆。
投石车更快。那东西不经砍。八架投石车，已经全部散架了。
剩下的三辆撞车旁边，已经有敌方步兵赶过来了。是从大阵里分出来的一个千人队。
高顺抬头看了一眼。
一千步兵，列着盾阵，朝他们推过来。
高顺掂了一下手里的刀。
“撤。”
三百人停了手。最后一辆撞车只砍了一半，轮轴还连着一半没断。
但高顺不打了。能砍十一辆，够了。剩下三辆缺了一辆的撞车，攻不了什么城。
三百人收拢阵型，朝豁口方向退。
那个千人队追了几步，看到陷阵营转身面对他们，长戟横着，刀刃朝外。
千人队停了。
千夫长是个老兵。他认得那面“高”字旗。他不想追。
“回去。”千夫长说。
三百人退回了豁口内。
城楼上，薛仁贵微微点了下头。
十四辆攻城车，毁了十一辆。投石车全灭。撞车只剩三辆，还有一辆被砍了一半。
燕成歌没了攻城器械，拿什么破内墙？
纯靠人堆？
内墙虽然薄，但还是墙。十万人没有器械，用肩膀扛也得扛上去。
城楼下面，高顺带着人回来了。他路过王忠嗣的担架，两人又对视了一下。
王忠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高顺没停。走回了自己的位置，重新列阵。
远处，燕成歌坐在马上，看着那片攻城车的残骸。
副将褚云海策马凑过来。
“将军，车没了。”
燕成歌没说话。
“继续攻？”
燕成歌的目光从那片残骸上收回来，转向虎啸关那面残破的北墙豁口。豁口很大。但豁口后面，是陷阵营的方阵。
陷阵营后面，是内墙。
内墙上面，是弩车。
再后面，是两万骑兵。
褚云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安静了。
“传令。”燕成歌终于开口了，“全军后撤五里，扎营。”
褚云海愣了。
“将军？不打了？”
“今天不打。”燕成歌把刀收回鞘里，“器械没了，拿人命填那个口子，三万人填不满。”
鼓声停了。
十万大军缓缓后撤。来得猛，退得也干脆。
城楼上，李朔看着退潮一样的敌军，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算是熬过去了。”
薛仁贵没接话。
他还在看那两辆从营地里跟过来的、没有标识的马车。
马车也在撤。但比大军慢了一截。
薛仁贵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文士。那些陶罐。那些尸兵。那三个巨物。
今天的东西用完了。
但那两辆马车里，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