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
城头上的旗已经换了三天了。原来的守将旗帜撤下来，换上了一面“关”字旗。旗是旧的，边角有磨损，但洗得干净。
关羽到樊城的时候，带了八千人。不多。但够了。
城下，永熙和昭明的联军营帐连绵十几里。旗帜杂乱，两家的颜色混在一起，红的是永熙，青的是昭明。粗看过去得有六七万人。
关羽站在城头，右手搭在城墙上，往下看。
他今年的状态很好。比去年好。比前年好。陛下给的那粒丹药，让他的身体回到了三十岁出头的水准。
腿不疼了。腰不酸了。握刀的时候手上有劲儿了。
“关将军，他们又在叫阵了。”
旁边的校尉指了指城下。
关羽低头看了一眼。
城门外两百步的位置，有十几个骑兵在来回跑。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城墙都能听见几句。
无非就是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之类的。
骂了三天了。从关羽到的那天就开始骂。
关羽没理过。
不是怕。是没必要。他在等。
等城里的防务全部交接完。等他带来的八千人全部休整好。等他把城外联军的布防摸清楚。
三天了，够了。
“周仓。”
城楼角落里，一个黑脸大汉站了起来。
“在。”
“青龙刀磨了没有？”
“昨晚磨的。磨了两个时辰。”
关羽点了下头。
“备马。”
周仓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将军要出去？”
关羽没回答。他已经在往楼下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炷香，整个樊城的守军都知道了。关将军要出城。
城门口，关羽翻身上马。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它也憋了三天了。
青龙偃月刀被周仓双手递了上来。关羽单手接过，刀柄杵在马镫旁边。刀身很重，但他拿着不费力。
身后跟了三千骑兵。不是全部。八千人里挑出来的精锐。
“开门。”
城门缓缓拉开。
关羽一夹马腹，窜了出去。
城外那十几个叫阵的骑兵看到城门开了，先是一愣，然后掉头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关羽没追他们。
跑出了两百步，关羽勒住缰绳。三千骑兵跟在后面，在城门外列成了阵型。
然后关羽往前走了。
一个人。
对面的联军大营已经有动静了。鼓响了三通，营门口开始有人往外涌。
关羽在距离敌军大阵五百步的位置停下来。
青龙刀横在马背上。他没喊话，没叫阵，就是停在那里。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
对面乱了一阵子。然后安静了。
两面旗帜从营门里出来了。一面红，一面青。后面跟着骑兵，步兵。乌泱泱的。
关羽的眼睛扫了一圈。对面出来的人不少。骑兵大约三千，步兵跟在后面，七八千的样子。
前面并排两匹马。左边那个穿红甲的，是永熙的人。右边那个穿青甲的，是昭明的。
两个主将。
红甲的那个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头很亮，是新磨的。
青甲的那个老一些，四十上下，背着一把大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前面那个孤零零的人影。
红甲的先开口了。声音传得很远。
“城里的人，报上名来！”
关羽没动。
周仓在后面替他喊了。
“泰昌关羽在此！谁敢来战！”
对面安静了两息。
红甲将领扭头看了一眼青甲的。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青甲的摇了摇头。意思是：你先上。
红甲的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型。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韩昭何在？”
他身后，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将拍马出列。此人身材魁梧，手里拎着一柄双刃斧。甲是好甲，亮闪闪的，马也是好马。
韩昭是永熙那边的先锋将。听说在永熙军中排名前十。靠砍人砍出来的名声。
韩昭拍马到了阵前，看了一眼远处的关羽。
“就一个老头子？”他笑了一声。
红甲将领没接话。
韩昭也不等命令了。一夹马肚子，举着双刃斧就冲了过去。
马蹄声闷沉。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关羽还是没动。
赤兔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在听对面的马蹄声。
一百步。
关羽动了。
赤兔前蹄一抬，整匹马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两匹马相向而行。距离在急速缩短。
韩昭的双刃斧高高举起。他要劈。从上往下劈。这是他最拿手的开场招式。重兵器居高临下，力道最大。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韩昭的斧头砍了下来。
关羽的刀没有举起来。
他的身体往马的右侧沉了下去。整个人歪在马背上，几乎贴着马腹。青龙刀的刀尖朝下，刀背贴着赤兔的右侧身体。
韩昭的斧头劈空了。
两匹马交错而过。
韩昭还在回头看。他的斧头砍了个空，惯性让他的身体往左歪了一下。他在调整重心。
关羽的身体从马腹的位置弹了回来。
青龙刀在这个瞬间翻了过来。不是砍。是从下往上撩。刀走的是一个诡异的弧线。从赤兔身后绕过去，反手朝上。
韩昭感觉到脖子后面有风。
他想回头。
来不及了。
青龙刀的刀刃，从韩昭的后脖颈切了进去。
一刀。
韩昭的脑袋从脖子上飞了起来。身体还坐在马上，手里还握着斧头。血从断口喷出来，溅了马背一身。
关羽勒住了马。
赤兔停下来的时候，转了个圈。关羽的左手已经抓住了韩昭飞出去的脑袋。头发攥在手里，往下滴着血。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五息。
城楼上，守军爆发出了喊声。
对面的联军阵营，鸦雀无声。
韩昭的马还在跑。没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几下，终于歪倒了，从马上摔下去，在地上翻了两圈。
关羽把韩昭的脑袋往地上一扔。
他看着对面那两个主将。
“下一个。”
红甲将领的脸色白了。他认得韩昭的武艺。双刃斧，七十斤重。军中排名前十。
一个照面。连人家的刀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人就没了。
什么叫拖刀计。他只在书上见过。今天亲眼看到了。
青甲将领的手在抖。他背上的大刀突然觉得很重。
没人出来。
关羽等了半炷香。
对面几万人，没有一个人出来。
关羽把青龙刀往肩上一搁。调转马头，慢慢往回走。
三千骑兵在后面接应。但没人追。对面几万人看着关羽一个人慢悠悠地走了，没有一个人动。
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周仓迎上来接刀。
“将军威武！”
关羽把刀递给他。
“叫阵的该消停几天了。”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赤兔的脖子。赤兔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城楼上的校尉跑下来，满头汗。
“关将军！您，您刚才那一刀……”
“拖刀计。”关羽擦了擦手上的血，“练了三十年的东西，不至于生疏。”
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三十年。这三个字从关羽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刚才那一刀的重量，城头上每个人都看到了。
城外。
联军大营里。
红甲将领回到帐篷里，把头盔摔在了案上。
“韩昭死了。”
旁边的幕僚低着头不说话。
“一个照面。”红甲将领的声音在发颤，“他妈的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帐帘掀开，青甲将领走了进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看？”红甲的问。
青甲的沉默了很久。
“关羽。”他说了这个名字，然后又不说了。
“我知道是关羽。我问你怎么打。”
青甲将领坐下来。他把背上的大刀解下来，靠在桌腿上。
“不能斗将。”
“废话。”
“也不能硬攻。樊城的墙厚，他又带了兵来。强攻死的人太多。”
红甲将领来回走了两步。
“上面催得紧。说三天之内必须拿下樊城。”
青甲将领抬了下眼皮。
“三天？韩昭都死了，谁去打头阵？你的人愿意冲？”
红甲将领不说话了。
韩昭死了之后，他手下那些将领的脸色他都看见了。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往地上看。
谁都不想当下一个被斩首级的。
帐篷外面，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没？泰昌那个关羽，一刀就把韩将军……”
“嘘。小声点。”
“那刀是从哪砍的？我在后面没看清。”
“后脖子。从后面绕过去砍的。韩将军连人家的正面都没碰到。”
“操……”
议论声越来越大。传得越来越远。
整个联军大营，今晚没人睡好。
城楼上。
关羽坐在城楼里，擦着青龙刀。
周仓在旁边给他倒了碗水。
“将军，明天他们还会来吗？”
关羽擦刀的手没停。
“会来。”
“那我们……”
“等他们来。”关羽把刀擦干净了，放在一边，“陛下让我守樊城。我就守。他们来多少，我接多少。”
周仓点了点头。
关羽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凉的。
他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
六七万人。两个王朝的联军。冲着樊城来的。
他一点都不担心。
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的旨意上多写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给他的命令，是一个提醒。
“联军内部，永熙与昭明互不信任。可用。”
关羽把水碗放下。
今天杀韩昭，不只是斗将。
是让昭明的人看看，永熙的先锋将是什么水平。
明天，该轮到昭明那边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