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雨了。
不是小雨。是那种天漏了一样的大雨。从早上开始下，到中午没停，到晚上还在下。雨幕把城外的视线全挡了，站在城楼上往外看，三十步以外的东西全是模糊的。
关羽站在城楼下面的廊子里，看着雨。
周仓跑过来，浑身湿透了。
“将军，这雨大得邪性。城里有几条街已经开始积水了。”
关羽没看他。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东边。
东边是河。汉水。
“将军？”
“周仓。”
“在。”
“你知道汉水的上游在哪吗？”
周仓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关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知道。从这里往北走三十里，有个叫羊角坡的地方，河道收窄，两边都是山。”
关羽点了下头。
“带三百人去。”
“去干什么？”
关羽转过头看着他。
“堵河。”
周仓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但脑子还没转过来。
“将军，你要……”
“雨下这么大，上游水位涨得快。羊角坡那个位置河道窄，堵起来容易。”关羽的手指在柱子上敲了两下，“你带人上去，用沙袋、木桩、石头，能堵多少堵多少。不用全堵死，堵七成就够。”
周仓终于反应过来了。
堵河。蓄水。
然后呢？
然后把水放了。
“将军！”周仓的声音压低了，“樊城在河边。放水的话，城也淹了。”
“所以我们要先走。”
周仓瞪大了眼。
“走？不守了？”
“守不住的。”关羽的语气很平，“六万人攻八千人，墙再厚也有砸穿的一天。陛下让我延缓，不是让我死在这。”
周仓站在原地消化了几息。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你先去堵河。堵好了回来告诉我。”
“是。”
“带上粮食。路上湿滑，别摔了人。”
周仓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将军，万一他们趁雨攻城呢？”
关羽往外看了一眼。雨帘子里什么都看不见。
“这种天气，投石车推不动，云梯扛不稳，弓弦受潮拉不开。他们攻什么？”
周仓点点头，走了。
关羽一个人站在廊子下面，听着雨声。
六万人。两万五加两万，再加暗中多出来的那一万多。就算前两天死了三千多，还剩五万六七千。
他八千人。
打是能打。但打不死他们。守是能守。但守不了一个半月。
水能。
关羽以前就想过这事。从到樊城的第一天起，他就看了地形。城东是汉水，城北地势低。如果上游蓄水足够，放下来的话，整个樊城北面和东面都会被淹。
联军在北边扎营。帐篷连绵十几里。
低洼地带。十几里的营帐。五万多人。
关羽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柱子。
雨继续下。
第二天还在下。
联军大营里，萧定北窝在帐篷里骂娘。
“他妈的这雨什么时候停？”
幕僚在旁边拧着衣角的水。帐篷漏了。好几处往下滴。
“将军，斥候回来说城里没动静。门关着，墙上有人巡逻，但不多。”
“这种天打个屁。”萧定北翻了个身，“等雨停了再说。”
顾长青那边更清闲。他的帐篷不漏。昭明的后勤比永熙好。他在帐篷里喝茶看书，时不时让人去打听一下城里的动静。
“没动静。”
“嗯。”
顾长青翻了一页书。
两天。雨下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清晨。雨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能看见远处了。
萧定北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他往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樊城的城门还是关着的。
“让人准备一下，雨彻底停了就攻。”
“是。”
又过了半天。雨停了。天没晴。灰蒙蒙的。地上全是泥水，一脚下去没到脚踝。
斥候回来了。脸色有点奇怪。
“将军，城楼上的旗不见了。”
萧定北愣了。
“什么旗？”
“字旗。没了。城头上一面旗都没有。”
萧定北从帐篷里冲出来。拿起千里镜往城头看。
城楼上空荡荡的。没有旗。没有人。
“派人去看。”
一队斥候冲了过去。绕着城墙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领头的斥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将军，城门开着。里面没人了。”
“没人？”
“一个兵都没有。走了。”
萧定北攥着千里镜的手松了。
走了？
关羽走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疑惑。
守了这么多天，杀了他一个先锋将，杀了那个暗手，城墙都没破。怎么突然走了？
“是不是陷阱？”幕僚凑过来问。
萧定北想了想。
“派五百人进去搜。”
五百人进了城。前前后后搜了一个时辰。
“报告将军，城里确实没人了。粮仓是空的。军营也是空的。走得很干净，连口锅都没留。”
萧定北放下心来了。
不是陷阱。是真走了。
为什么走？
他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原因。
关羽只有八千人。守城能守住一阵，但没有援军。这场雨下了两天，守军的弓弦也得受潮。如果雨停之后他倾巢来攻，八千人接不住。
所以关羽趁着雨天撤了。
说得通。
萧定北松了口气。
管他为什么走的。人走了，城是空的。樊城到手了。
“传令全军，进驻樊城！”
顾长青也得到了消息。他放下茶碗，走出帐篷。
“关羽走了？”
“走了。城空了。萧定北已经下令进城了。”
顾长青皱了下眉。
“走得太干脆了。”
“顾将军的意思是？”
顾长青看了看天。灰的。看了看地上的积水。水很深，没到了小腿。
他心里有一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让我们的人也进去吧。别让萧定北一个人吃了这座城。”
两万昭明军跟着动了。
半天时间。五万多联军陆续进了樊城。
城不大，五万多人挤着，街上到处都是兵。帐篷来不及搭，很多人直接占了民居。
萧定北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兵一队一队涌进城门。
“好了。”他吐了口气，“总算把这破城拿下了。虽然人是跑了，但城在手里就行。”
幕僚在旁边点头。
“将军，要不要派人追？”
“追什么追。刚下完雨，路全是泥，马跑不起来。让他跑吧。”
萧定北把千里镜收了起来，转身下楼。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距离樊城以南十五里的一处高坡上。
关羽骑在赤兔背上，回头看着樊城的方向。
八千人列队站在高坡上。甲湿了，人也湿了。但精神都不错。因为不用守城了。
周仓从队伍后面跑过来。
“将军，都撤出来了。一个没丢。”
“上游呢？”
“堵好了。我带人堵了两天。沙袋三百多个，木桩两百根，石头数不清。河道堵了七成。水已经涨到坝顶了。”
关羽点了下头。
“留了多少人在上面？”
“五十个。都是水性好的弟兄。绳子绑好了，一扯就能把沙袋拽开。”
关羽的目光回到了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