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底下，樊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头上已经有旗了。红的。永熙的。
他们进去了。
周仓站在旁边，也在看。
“将军，什么时候放？”
关羽没回答。他在等。
等什么？等他们全进去。五万多人，进城需要时间。辎重，马匹，投石车，粮草车。全进去，才有意义。
“等天黑。”
周仓搓了搓手。
高坡上的八千人原地坐了下来。有人掏出干粮啃，有人在拧衣服上的水。
关羽下了马，靠着一棵树坐着。青龙刀横在腿上。
他闭着眼，但没睡。
天慢慢暗下来了。
城里亮起了火光。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炊烟起来了。那是在做饭。
五万多人要吃饭。灶得生，火得烧。锅碗瓢盆得搬出来。
他们安顿下来了。
关羽睁开眼。
天全黑了。
“周仓。”
“在。”
“放信号。”
周仓从腰间抽出一支响箭，搭在弓上。箭射出去，尖啸声划破夜空。
三十里外的羊角坡。
五十个士兵蹲在坝顶上。他们手里攥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绑在坝上的木桩上。
响箭的声音传过来了。隔得远，声音很小。但他们在等这个。
“听到了！”
领头的什长站起来。
“动手！”
五十个人同时拽绳。木桩被拉出来了。第一根，第二根。沙袋松了，水从缝隙里涌出来。
第三根。第四根。
坝上的缺口越来越大。水不是流出来的。是挤出来的。两天暴雨，加上堵了两天的蓄水，水位高得吓人。
木桩拔完了。沙袋被水冲散了。整道坝在水压下迅速垮塌。
汉水从羊角坡的窄口里倾泻而出。
声音很大。那种闷沉的、不停歇的轰隆声。地面在抖。
水头有一人多高。顺着河道往下冲。河道两边的树被连根拔起，夹在水里翻滚着往前推。
三十里。
水流的速度很快。河道往下有坡度。不到半个时辰，水头就冲到了樊城的方向。
樊城。
城里的兵刚吃完饭。有些人已经躺下了。两天大雨加上之前打了好几天仗，所有人都累。
萧定北的帐篷搭在城中的府衙里。他脱了甲，正在让人处理腿伤。
“他妈的，这绷带又松了……”
地面在抖。
不是错觉。桌上的茶碗在抖。
萧定北的手停了。
“什么声音？”
外面有人在喊。
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在喊。
“水！”
“水来了！”
“快跑！”
萧定北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推开给他包扎的军医，光着一只脚跑出了府衙。
外面的街道上，水已经没到了脚踝。而且还在涨。速度很快。
他抬头往北城墙方向看。
城墙的豁口处，水涌进来了。不是流。是涌。黑色的水带着泥沙和杂物，从北面的城门缝隙和排水沟里灌进来。
北门。
北门被水冲开了。
水从北门涌进来的那一刻，萧定北什么都明白了。
关羽不是跑了。
他是让出城来的。
“上城墙！全部上城墙！”萧定北嘶吼着。
但五万多人挤在一座小城里，夜里。大部分人还在睡觉。
水涨得太快了。
从脚踝到膝盖，不到一百息。从膝盖到腰，又是一百息。
街道上全是人。黑暗里，到处是惊叫、骂声、哭喊。有人被水冲倒了，在水里挣扎。有人踩着别人往高处爬。
马在嘶鸣。辎重车被水冲得到处跑。有人被车轮夹住了腿，在水里嚎叫。
城墙上挤满了人。能爬上去的都往上爬。但城墙就那么宽，上去的有数，下面的更多。
萧定北爬上了南城墙。他站在城头上往下看。
月光下。整座樊城变成了一片汪洋。水深的地方没过了房顶。低洼处只能看到水面上飘着的人头和杂物。
“将军！”褚云海从旁边挤过来，浑身湿透了，“府衙已经全淹了！粮草全完了！”
萧定北没说话。他在看北边。
北城墙外面，水更深。水从上游不断涌来。城像一口锅，把水全接住了。
五万多人。困在一座灌满水的城里。
顾长青比萧定北反应快。
水刚到膝盖的时候，他就带着亲兵往南城墙跑了。他的营帐靠南，地势稍高，给他多争取了一点时间。
爬上南城墙之后，顾长青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情况。
惨。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惊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关羽。”
旁边的人没听懂。
“关羽堵了上游的河。”顾长青的声音很轻，“趁下雨的两天堵的。然后把城让给我们。等我们全进来了，放水。”
周围的人全愣了。
“斗将是假的。守城也是假的。他从头到尾都在等这场雨。”
顾长青转过身。
城外，南面。那片高坡上。
他看不到。太暗了。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关羽在那里。
骑着那匹赤兔马。拿着那把刀。
看着这一切。
高坡上。
关羽站在坡顶。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不多。但够看清樊城的轮廓。
城矮了。不是城塌了。是水高了。水面几乎跟城墙平齐。城里的火光全灭了。黑压压一片。
远处传来的声音，在高坡上听起来很远。嘈杂的、零碎的。
八千人站在坡上。没有人说话。
周仓站在关羽旁边。
“将军。”
“嗯。”
“淹死多少人？”
关羽没回答。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能活着爬上城墙的，不会太多。五万多人，夜里，毫无准备。水来得那么快。
“天亮了去看。”关羽把青龙刀交给周仓，“让弟兄们睡吧。”
“将军不睡？”
“不困。”
关羽坐在坡顶的石头上。看着城的方向。
他想起陛下那封旨意。延缓。
不是歼灭。是延缓。
但关羽不想只是延缓。
八千人打六万人。正面打，拖一个半月可以。但拖完呢？对方还是六万。该追还是追。
不如一次解决。
水淹是最省人的办法。他的八千人一个没死。对方折了多少？天亮才知道。但不会少。
关羽想到了萧定北。
那个人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武将反应快，城墙离府衙不远。爬得上去。
活着也无所谓了。没有粮草，没有辎重，城墙上能站多少人？
天亮了就是瓮中之鳖。
天亮了。
关羽骑着赤兔到了城下。
水已经退了一些。城门口的水面到马肚子。城里面还深。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站不下的蹲着。有些人把甲脱了扔进水里减重。
关羽在城外停住了。抬头看着城墙上面。
萧定北也在城墙上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水，对视了。
萧定北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骂人。但没骂出来。
他看着关羽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青龙刀，身后是八千排列整齐的步骑。
而他这边。城墙上挤着的人，武器丢了大半，甲泡了水，粮食没了，马淹死了。
能战？
拿头战？
顾长青走到萧定北旁边。
“萧将军。”
萧定北没理他。
“投降吧。”
萧定北转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五万多人进城。现在城墙上能站着的不到两万。水里面的人，你看看还有几个能动的。”顾长青的声音很平，“粮没了。马没了。弓弦全泡废了。拿什么打？”
萧定北攥着拳头。
“你在这说风凉话？”
“不是风凉话。”顾长青看着城外的关羽，“继续撑下去，两万人全死在这。投了，至少人还活着。”
萧定北没说话。
城墙外面，关羽的声音传了上来。
“城上的人听着。”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放下兵器，朕的皇帝陛下不杀降卒。”
城墙上安静了。
两万人。安静了。
萧定北闭上了眼。
过了很久。他把腰间的刀拔了出来。
褚云海以为他要拼命，伸手去拦。
萧定北把刀往城墙下面扔了。刀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开南门。”他说。
声音哑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城墙上，有人开始扔兵器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片。
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水从门缝里涌出来。里面的人踩着齐腰的水往外走。
一个一个的。
关羽坐在马上看着。
周仓在旁边嘿嘿笑了。
“将军，这活干得漂亮。”
关羽没笑。
“去清点人数。能走的绑了。伤的先治。”
“是。”
周仓跑了。
关羽在赤兔背上转了下身子，往南面看了一眼。
京城方向。
他得给陛下写封信了。
樊城。拿下了。永熙加昭明联军六万人，淹死过半，投降近两万，仅有萧定北与顾长青各带千余人趁乱从西墙翻出去跑了。
己方伤亡。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