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将铜印砸在车板上。
铜印没有弹起，印面那道血痕却向四周爬开，转眼布满整枚印章。
岳飞盯住铜印，手指压在城垛边缘。
老者抬起头，麻衣下露出一张干瘦面孔。眉骨高，眼窝深，右耳垂着三枚青铜环。那双眼睛没有看城内兵马，只盯着岳飞。
“昭明国师，乌玄。”
黑甲青年报出老者的名字，长剑斜指城头。
“岳飞，出城受死。”
关羽跨前半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元帅出城？”
乌玄抬手按住铜印。
“关羽，杀你不难。可你的命，不值八万军马。”
关羽刀锋一抬。
“那便先取你的命。”
岳飞横剑挡住他。
“他在逼我出城。”
“元帅若不出，末将替你取他。”
“你去了，正好。”
关羽看向岳飞。
岳飞指着城外的黑甲军阵。
“南宫擎死后，昭明军气势已断。乌玄还敢把自己推到阵前，凭的不是八万兵。”
“凭那枚铜印？”赵云问。
岳飞点头。
“他要让全军看见本帅死在城头。”
城外，乌玄将铜印翻过来。印底刻着七道交错的细纹，每一道纹路里都填着黑色粉末。
他咬破指尖，将血抹进纹路。
一名昭明老卒看见这个动作，下意识退了半步。
“国师要施术了。”
旁边的校尉低声斥道：“闭嘴。”
可这句话已经传进附近军阵。
八万昭明士卒没有听过乌玄亲自出手。有人相信咒术，有人只信刀枪。此刻两种念头挤在一起，军阵便出现了短暂的松动。
乌玄的手掌按住铜印。
他每说一个字，铜印里的黑粉便少一分。
“今日以你精血为引，断你将星。”
岳飞没有回应。
他看向城外的八万军队，迅速扫过王旗、鼓车、弓阵与两翼骑兵。
乌玄站在青铜战车上，身边只有十二名黑袍人。那十二人手里各托一盏青灯，灯芯没有火，灯盏里却升着细烟。
城墙上的秦琼握住双锏。
“元帅，杀了那十二人。”
“弩车射不到。”
周瑜从水门方向登上城墙，衣甲沾着江水。
“他们站在昭明中军里，动一人，便会牵动两翼。”
岳飞看向乌玄脚下。
“不是十二人。”
周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青铜战车四角，各钉着一枚黑色木桩。木桩之间连着细线，细线埋入车板，再从车底伸向地面。
“阵脚在车下。”周瑜开口，“车上这些人只是护阵。”
“能破吗？”
“战船上的弩机可以。”
“那便射。”
岳飞的命令刚落，乌玄抬起铜印。
城头上的岳字帅旗忽然向内弯折。
旗杆没有动，旗面却像被一只手扯住。岳飞胸前的护心甲传出一声轻响，甲片上浮出一道血色裂纹。
他身旁的亲兵脸色变了。
“元帅！”
岳飞按住胸口，指缝里渗出血。
乌玄笑了。
“将星已应。”
昭明军阵里爆出喊声。
“国师显灵！”
“岳飞要死了！”
数千名昭明士卒重新举起兵器。南宫擎战死带来的惧意，被这道血痕压了下去。
城墙上的泰昌士卒也看见了那抹血。
一名年轻弩手握弩的手开始发颤。他见过岳飞领军冲阵，见过帅旗压过八万敌军，却没见过有人站在几十步外，只凭一枚铜印便让元帅吐血。
关羽抓住他的肩甲。
“弩给我。”
年轻弩手急忙递上弩机。
关羽抬弩对准乌玄。
岳飞抬手挡住。
“别射。”
“他在伤你。”
“他想让我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岳飞擦去唇边血迹。
“那便让他以为，已经成了。”
关羽盯着岳飞。
“元帅要装死？”
“让他继续。”
岳飞抬头，目光落到城外那辆青铜战车上。
乌玄再次念咒。
“岳飞，断血，断气，断魂。”
铜印上的血纹同时亮起。
岳飞身子晃了一下，半跪在城垛旁。鲜血从鼻腔流下，滴在城砖上。
城内泰昌军出现骚动。
昭明军的战鼓随即擂响。
黑甲青年抽剑高喝：“岳飞已伤，攻城！”
八万军阵向前压来。
乌玄没有抬头。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铜印上。只要岳飞的精血断绝，泰昌军便会失去主心骨。到那时，城中诸将各自为战，临江城撑不过半日。
他没注意到，城墙上的岳飞已经停止流血。
也没注意到岳字帅旗后方，站着一名身穿旧道袍的道人。
道人背着木剑，手里拈着三枚铜钱。衣摆被江风吹动，脚下却没有沾半点尘土。
九叔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那十二盏青灯。
“袁道长，这阵有点邪。”
袁天罡将三枚铜钱扣在掌心。
“咒术借军势，军势借血气。乌玄把八万人当成了香火。”
九叔皱眉。
“岳元帅撑得住吗？”
“撑不住。”
九叔望向岳飞。
“那还不出手？”
“等他把阵眼全打开。”
袁天罡看向青铜战车。
“只破铜印，乌玄会立刻换阵。十二个护阵人也会散开。到时再找，麻烦。”
九叔咂了下嘴。
“你们这些道士，出手前都要等敌人把刀递到脖子上？”
“他递得还不够近。”
城外，乌玄双手捧起铜印。
岳飞胸口的血纹扩大，沿着护心甲爬到脖颈。泰昌军阵已经被迫退到城门之下，关羽、赵云和秦琼守住三处缺口，无法分兵迎敌。
乌玄终于抬声喝道：“岳飞，跪下！”
岳飞撑着城垛站起。
“你咒完了？”
乌玄怔住。
岳飞抬手擦去鼻下血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铜印上。
“轮到朕了。”
乌玄的笑意僵在脸上。
城墙上的秦琼先是一怔，随即抬锏大喝：“元帅没事！”
关羽纵声大笑，青龙刀砸在城砖上。
“关某便说，几句鬼话也敢伤岳元帅！”
城内泰昌士卒重新举盾，喊声压过昭明战鼓。
昭明军前排则齐齐停步。方才还跪地吐血的人，此刻竟站在城头，甲上血纹仍在，气息却稳得像未曾受伤。
乌玄盯着岳飞，手掌第一次离开铜印。
“你不是岳飞。”
岳飞侧开身。
袁天罡从帅旗后走出，三枚铜钱排在指间。
“贫道袁天罡。”
乌玄望见木剑，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你一直在军中？”
“你把十二盏引魂灯摆在军阵里，贫道不来，谁替你收尸？”
乌玄掀开麻衣，露出胸前密密麻麻的血线。那些血线连到铜印，已经爬满半边胸膛。
“中原道门早已断绝，凭你也敢破我的咒？”
袁天罡抬起铜钱。
“断绝的是你听见的道门。”
他将第一枚铜钱弹出。
铜钱越过城墙，落在青铜战车前。
乌玄立刻抬印镇压。铜钱停在半空，十二盏青灯同时亮起。黑烟从灯盏里冲出，化作一张张人脸，扑向城头。
九叔拔出桃木剑，横斩三次。
“镇！”
剑锋落处，黑烟碎成数段。可仍有一道黑影穿过剑网，扑到岳飞面前。
岳飞拔剑迎上。
黑影贴住剑身，血纹沿着剑锋蔓延。
乌玄抬手大笑：“袁天罡，你护得住岳飞，护不住十万泰昌军！”
袁天罡没有看岳飞，只弹出第二枚铜钱。
铜钱击中第一枚。
叮的一声。
青铜战车下方，四枚黑色木桩同时裂开。
十二名黑袍人齐齐喷血。两盏青灯当场熄灭，剩下十盏灯火摇晃。
乌玄面色一变，抓起铜印便要砸碎阵盘。
岳飞抬剑斩出。
剑光隔着城墙落下，劈断战车前端。青铜车板裂开，藏在下面的血槽暴露出来，槽中全是泰昌将士的生辰与姓名。
秦琼看清那些名字，双锏砸向城垛。
“他拿我军将士作祭品！”
岳飞的声音传遍城头。
“周瑜，弩机齐射战车。”
河面上，周瑜抬起红旗。
“目标，铜印。”
六十架弩机同时转向。
乌玄终于失去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