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青州府衙。
院子里堆着十几口大红箱子。
陆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粗瓷茶碗。孙奇站在旁边，拿着一本厚册子清点。
箱子没盖。里面装的全是丝绸被面、崭新的铁锅、还有一袋袋精细的白面。
院外吵吵闹闹。几百个男男女女被衙役围在中间。男的多是些三四十岁的老光棍，常年干苦力，皮肤晒得黑透。女的则是新近查封的旧朝青楼里放出来的清倌人和被休弃的妇人。
朝廷的政令压下来。休养生息。
怎么休养生息？朱平安给地方官的折子上批得明白。有地种，有饭吃，有人生孩子。人多，国力才强。
王阳明把这道政令变成了硬指标。凡适龄男女不婚配者，田税翻倍。生三个孩子的，免去两年更赋，官府还倒贴一头牛。
陆晨把茶碗搁在小桌上。
“念。”陆晨说。
孙奇清了清嗓子，翻开册子。
“李铁柱，三十五岁，名下新分荒田三十亩。”孙奇念完，抬头看了一眼，“李铁柱，出来选。”
一个干瘦的汉子缩着脖子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左边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腿有点软。
他这辈子没碰过女人，更别提以前只在画上看过的青楼女子。
“大人，我一个人过挺好。这地我种得过来。”李铁柱搓着手。
陆晨站起身，走到一口红箱子前，踢了踢箱子。
“看到没。朝廷给的嫁妆。”陆晨看着李铁柱，“一口铁锅，两床新被，五十斤白面。你选个婆娘回去，这些东西就是你的。明年你们要是生个带把的，农商社的耕牛免租金借你用一年。”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
“要是生个丫头呢？”
“丫头也一样。”陆晨指着地上的箱子，“你要是不选。按新律，你名下三十亩地，每亩多收你三成单身税。”
李铁柱没再犹豫，指了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看着能干农活的妇人。
妇人倒也不扭捏。她以前是旧朝富商的小妾，家产被抄后流落街头。现在能分到铁锅和白面，还能有个正经过日子的男人，比什么都强。
配对成功。衙役当场发东西，盖大印。
孙奇继续念名字。
底下的人很快发现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男的有婆娘，女的有归宿，朝廷还倒贴嫁妆。半个时辰不到，几百个人全领了铁锅和白面，高高兴兴回家过日子。
孙奇合上册子。
“陆大哥，这招管用。就是太费钱。这几百口锅发下去，库房里的铁货快空了。”
陆晨走回太师椅坐下。
“钱是朝廷的。人是我们青州的。”陆晨算得很清楚，“这几百户人家明年只要生出两百个娃，过个十几年，就是两百个上等劳力。陛下要的是人口基数，你心疼几口锅干什么。”
泰昌，京城。
御书房。
冰盆早就撤了。秋风吹进窗户，凉意很重。
朱平安在看户部送上来的黄册。
黄册上记录的是最近三个月，新附之地昭明和青阳增加的户籍数量。
数字涨得很快。
萧何站在下首。他今天没带那几本厚账册，因为算盘不用打了。
“三个月，成婚两万四千对。”萧何汇报，“新登记造册的流民七万户。这些人都落了户，分了地。等明年开春，这批人就是泰昌的根基。”
朱平安把黄册合上。
休养生息不是喊口号。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和实打实的铁锅砸出来的。老百姓最现实，你给他看到好处，他就给你卖命。
“那些没结婚的，税收上来了吗？”朱平安问。
萧何点头。
“收上来了。单身税这招一出，不少原本想拖着的人全急了。媒婆的门槛都被踏平了。收上来的钱，刚好用来买送出去的铁锅和白面。国库等于左手倒右手，没亏。”
这套经济账，萧何现在算得很明白。
资金在民间转了一圈，朝廷没花几个钱，凭空多出了几万个家庭。家庭一旦建立，老百姓有了牵挂，造反的心思就彻底绝了。
王猛从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几封信。
“陛下，昭明那边出事了。”王猛走上前，把信放在桌上。
朱平安没急着看信。
“王阳明压不住？”
“不是压不住。是有些人在背地里搞鬼。”王猛解释，“昭明的大世家是被连根拔了。但底下的那些乡绅地主，还有一些手里有闲钱的旧朝遗老，凑到了一起。”
朱平安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是沈万三写的。
玲珑阁在昭明推行宝钞，用宝钞换百姓手里的粮食。这事干得很顺。但也动了别人的蛋糕。
昭明以前有一些地下钱庄，专门放印子钱，做黑市买卖。
泰昌宝钞一统天下，这些钱庄的生意断了。
他们手里囤了大量的旧朝交子和碎银。为了把宝钞搞垮，这帮人开始在黑市上高价收宝钞。
市面上一贯宝钞能买一石米。地下钱庄用一两二钱银子收一贯宝钞。
老百姓不傻。看到有人愿意高价收宝钞，立刻拿着朝廷发的宝钞去换银子。
换完银子，地下钱庄再把银子藏起来。市面上的宝钞越来越少。
沈万三在信里说，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半个月，昭明市面上的宝钞就会断流。到时候老百姓拿着银子买不到玲珑阁的平价盐，物价就会崩盘。
朱平安把信折起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帮地下钱庄的人，图什么？
搞垮宝钞，泰昌的经济会乱。但他们囤那么多宝钞，一旦泰昌朝廷不认，这些纸也就是废纸。
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承诺只要泰昌乱了，会用真金白银补偿他们。
谁有这个财力？
北邙在闹饥荒。永熙连国库都被搬空了。
朱平安看着桌子。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元至大陆五大王朝。除了已经覆灭的鸿煊、青阳和昭明。还有北邙和永熙。
在五大王朝之外，还有江湖势力。
这些江湖势力独立于朝堂，有自己的山庄、剑阁、岛屿。他们几百年来积累的财富，不比任何一个王朝少。
他们不想看到一个大一统的帝国出现。大一统意味着他们要守规矩，要交税，要听官府的话。
他们在试探泰昌的底线。
“曹正淳。”朱平安开口。
曹正淳从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
“奴婢在。”
“让陆柄去一趟昭明。”朱平安语气平淡，“把镇武司西府的刑具多带点。”
曹正淳知道陆柄出手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场不见光的屠杀。
“查清楚是哪些钱庄在收宝钞。不管背后是谁，全抓。一个不留。”
王猛站在旁边听着，没敢出声。
他知道，又要杀人了。
“抓了之后怎么处置？”王猛问。
“审出银子藏在哪。”朱平安手指敲着桌面，“这帮人既然喜欢收宝钞，那就成全他们。把他们抄家，银子充入国库。给他们每人发一万贯宝钞。然后”
朱平安停顿了一下。
“然后发配去开运河。昭明到青州那段水路太窄，粮食运不过来。让他们去挖淤泥。每天发工钱，只发宝钞。他们不是喜欢宝钞吗，让他们拿着自己收来的宝钞在工地买饭吃。饭菜价格定高点。一万贯吃完，他们也该累死了。”
王猛头皮发麻。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种杀人诛心的方式，比直接砍头还让人难受。
“臣明白。”王猛应声。
“沈万三那边，让他继续印。”朱平安交代，“他们收多少，我们就印多少。反正纸和油墨不值钱。用我们的纸，换他们的真金白银。这笔买卖我们稳赚。”
王猛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