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几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围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温着一壶好酒。
为首的男人姓赵,是这青州府最大的地下钱庄老板。
“赵爷,都快半个月了。玲珑阁那边还没动静。”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给赵老板倒酒,“我看那沈万三是黔驴技穷了。”
赵老板端起酒杯,闻了闻,没喝。
“急什么。”他慢悠悠地说,“咱们收了市面上七成的宝钞。他沈万三拿什么卖东西?老百姓拿着银子,买不到他的平价盐,自然会闹。到时候,他印的那些纸,就是擦屁股都嫌硬。”
众人哄笑起来。
“还是赵爷高明。”
“等泰昌的宝钞一倒,咱们手里这些纸,自然有人拿真金白银来换。到时候一进一出,咱们赚得盆满钵满。”
赵老板笑了笑,把酒杯放下。
他背后的人,可不是寻常商贾。那位的能量,足以让这泰昌新朝,吃个大亏。
他正要说话,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十几个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冷,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袋子。
是陆柄。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生。
酒杯摔在地上,碎了。
“锦……锦衣卫?”赵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柄没说话。
他只是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然后把手里的皮袋子扔在桌上。
袋口散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滚了出来,撞在酒壶上。
是守在院外的护院。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有人直接软倒在地。
“赵钱孙,周吴郑。”陆柄看着桌边的几个人,一个个点名,“陛下有旨,请各位去个好地方,发大财。”
赵老板哆嗦着嘴唇,还想辩解:“我等……我等是良民,不知大人何意……”
陆柄懒得听他废话。
他一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没有审问,没有叫骂。
只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和被捂住嘴的呜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宅院里恢复了安静。
陆柄走到墙边,用刀柄敲了敲一块地砖。
空心的。
他示意手下把地砖撬开。
下面是一个暗格,码放着一叠叠的宝钞。
陆柄看了一眼,没兴趣。
“把人带走。”他转身朝外走,“告诉下面的人,天亮之前,把青州所有钱庄的账本和银子,都给本督送到府衙来。少一两,就从他们身上割一块肉补上。”
第二天。
沈万三是在玲珑阁的账房里见到陆柄的。
陆柄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身上却还是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大箱子的锦衣卫。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金条。
“沈大人。”陆柄递上一本册子,“这是连夜从青州三十七家地下钱庄抄出来的。现银三百八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还有一些古董字画,没来得及估价。”
沈万三接过册子,手有点沉。
他一夜没睡。
他知道皇帝派了人来,但没想到,动静这么大,速度这么快。
“人呢?”沈万三问。
“都在去挖运河的路上了。”陆柄的语气很平淡,“陛下有旨,让他们用劳力,换取他们自己收上去的宝钞。再用宝钞,去买工地上两倍价钱的窝头。”
沈万三没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昭明时,钱林对他的质疑。
钱林觉得,用经济手段搞垮一个地方,已经够狠了。
可跟皇帝的手段比起来,他那点商场上的算计,简直跟孩童的游戏一样。
这位陛下,不仅要钱,还要命。
更要人死之前,把所有的价值都榨干净。
“陛下还交代了一件事。”陆柄从怀里又拿出一份东西,递给沈万三。
是一张绘制精巧的地图。
上面标注着几十个红点。
“这些,是审出来的,那些钱庄背后势力的据点。大部分是些前朝的官宦余孽和地方豪强。只有一个地方,有点意思。”
陆柄的手指,点在地图最南边的一个小岛上。
“南海剑阁?”沈万三念出声。
“对。”陆柄点头,“据说是个江湖门派,富可敌国。这次青州钱庄的乱子,就是他们在背后出钱支持。审出来的那个管事说,剑阁的少阁主,曾扬言要让泰昌的宝钞,变成一堆废纸。”
沈万三看着那张地图,皱起了眉。
江湖势力。
这些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力量,向来是个麻烦。
他们不尊王法,只认拳头。
泰昌京城。
御书房。
朱平安把陆柄的密报放在一边。
三百八十万两白银。
这笔钱,比他预想的要多。
足够把鲁班想要的那个高炉,再扩建一倍。
曹正淳站在下面,低着头。
“陛下,陆柄在信里提到了南海剑阁。是否要让镇武司继续深查?”
“不用查了。”朱平安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一个江湖门派,还不配让锦衣卫去查。”
他拿起笔,在地图的南海区域,画了一个圈。
“钱庄的乱子,根源不在昭明,在人心。”朱平安开口,“朕免了三年的税,给了他们地,给了他们铁锅。但他们心里,还是信江湖大侠那一套,不信朝廷的法度。”
“那您的意思是?”
“传旨王阳明。让他从昭明和青阳两地,挑选五千名根正苗红的学子,组建一支‘宣讲团’。”
朱平安把笔放下。
“让他们下到每一个村,每一个镇。告诉那些百姓,什么是君,什么是臣。什么是法,什么是天。告诉他们,这天下,只有一个主人。”
“至于南海剑阁……”朱平安顿了顿,拿起桌上另一份奏报。
是戚继光送来的。
上面说,西山的第一批十门“惊雷”,已经送到了新军大营。
试射了一次,声如奔雷,五十丈内,三寸厚的铁板,一击洞穿。
“让礼部拟一道旨意。”朱平安把戚继光的奏报压在南海剑阁的地图上。
“册封南海剑阁阁主为‘护国真人’,赐金印紫袍,命其三月之内,来京城面圣谢恩。”
曹正淳愣了一下。
一个在背后搞事的江湖门派,不派兵征讨,反而加官进爵?
他看不懂。
“陛下,这……”
“他要是不来呢?”朱平安问。
“那便是抗旨不尊。”曹正淳立刻反应过来。
“抗旨不尊,当如何?”
“当……满门抄斩。”
朱平安笑了笑。
他不需要派一兵一卒。
他只需要给一个选择。
要么,跪着来京城当狗。
要么,他让戚继光带着新练成的天雷之师,去南海边上,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他相信,那位剑阁阁主,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