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下河村。
李铁柱坐在门槛上端着大粗碗喝糊糊。碗里飘着几点油花。新发的铁锅好使，受热快。十天前衙门发婆娘，他排队领回来一个。这女人把脸上的水粉洗干净，换上麻布衣服，干活比他还利索。
女人端着一盆洗脚水倒在院子角落。她以前在昭明旧都的青楼里弹琵琶，伺候过盐商和知府。旧朝倒了，青楼被镇武司查封，她们这群人全被拉去配了光棍。
“明天早点起。”女人把木盆扣好，“东头那十亩荒地得赶紧翻。我去了趟镇上，用两贯宝钞换了五斤猪肉回来。明天吃顿好的。”
李铁柱扒完最后一口面，点头答应。
他活了三十五年没碰过女人。这几天晚上按着这女人折腾，白天扛锄头下地却一点不累。朝廷的规矩定得死，多开荒，多生娃，不但免税还倒贴耕牛。两人早盘算好了，明年必须生个带把的。去农商社牵头免费的牛回来，日子就能过得更松快。
新律法在基层推得极快。宣讲团的学子下到村里。每人发一个铜喇叭。每天站在村头的大树下念朝廷的公文。
哪个村长敢偏袒亲戚少量地，查出来直接送去运河挖泥。
老百姓学会了算账。拿着朝廷发的宝钞去玲珑阁买盐买铁，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攒了半个月的宝钞，给孙子买了一套带拼音的识字帖。学堂免费教，不收束修。老头每天看着孙子在泥地上用树枝写算数题，满脸带笑。
昭明旧都府衙。
陆柄靠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茶碗。
堂下跪着七八个胖子。全是以前昭明地界有头有脸的富商员外。
锦衣卫把一堆账本和地契扔在地上。这群人表面顺从朝廷丈量土地，私底下把肥田挂在死人名下，偷偷藏匿人口逃避交税。
“拖去菜市口。”陆柄端起茶碗喝水，“杀头。田产和家财全数充公。”
几个员外连磕头的机会都没有。锦衣卫把破布团塞进他们嘴里，反剪双手拖着往外走。
陆柄拿脚尖翻开账本。
这几家抄出来的现银不多，但粮食和地契不少。最麻烦的是他们后院养的女人。小妾、通房丫头、歌姬，加起来有四百多人。
几百张嘴留在城里天天要吃粮。
陆柄写了份折子，派快马送去京城请示。
泰昌京城，御书房。
朱平安把陆柄的折子放在桌案上。萧何站在下首汇报粮仓的进出账和各地户籍的增长情况。
“昭明的存粮完全够本地消耗。”萧何合上账本，“玲珑阁收上来的新粮，开始通过清江运河往京城调拨。”
朱平安把折子推过去。
萧何看了一遍。四百多个旧朝权贵的女眷怎么处置是个麻烦。放在教坊司费钱费粮，发配去修河堤又干不了重活。
“下发到乡县。”朱平安敲着桌面，“昭明和青阳开荒超过五十亩的光棍，还有新军里退下来的伤残老兵，排队去挑。一个男的领一个回去。”
萧何站住没动。
“把那些娇滴滴的女人扔到乡下种地？”
“不种地吃什么？”朱平安看着萧何，“吃朝廷的白饭？嫁给泥腿子，生出孩子就是泰昌的良民。以前穿绫罗听小曲，到了乡下全得拿锄头。不干活不给饭吃。”
萧何在心里算账。
四百个女人配四百个壮汉。明年就是四百个新户籍。朝廷省了口粮，底层农汉和老兵得了实惠，对皇帝感恩戴德。这种把旧有阶层彻底踩碎重组的手段，实用到了极点。皇帝眼里没有尊卑贵贱，只有户口本上的数字和耕地面积。
“臣去办。”萧何退下。
北邙边境，长亭榷场。
张辽穿着粗布便服，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面。桌上放着一杆秤，一把旧算盘。
长城外头风沙极大。
几百个北邙牧民牵着马站在关卡外面。马饿脱了相，瘦骨嶙峋。牧民的脸色比马还难看。
李存孝站在一旁，手里拿个棒子戳地。
泰昌的火头军在空地上架起十口大号铁锅。锅里蒸着白面馒头和粗粮窝头。热气飘散过去。北邙人不停地咽口水，眼睛发直。
“规矩讲清楚了。”张辽敲桌子，“一匹马，两袋面。好马多加十个馒头。病死马不要。一手交马，一手交粮。”
关门拉开。
北邙人争先恐后往里挤。
一个魁梧的汉子牵着三匹高头大马冲到桌前。这是北邙军队里退下来的战马。他把缰绳往张辽手里一塞，转身去抱面袋子。
张辽掰开马嘴看。四岁口，上等战马。只可惜饿得皮包骨头。
“给他六袋面，加三十个热馒头。”张辽吩咐。
汉子接过馒头，张嘴就咬。烫得直哈气，连着嚼了两个，眼泪全流下来了。
一上午过去。
五千匹战马进了泰昌的马厩。
泰昌付出的只是一千石放了几个月的陈面和几车窝头。
李存孝摸着一匹黑马的脖子，转头看张辽。
“他们这就把吃饭的家伙全卖了？”李存孝问。
“不卖连命都没了。”张辽双手拨弄算盘，“南宫瑾的粮草全囤在天都。底层牧民挖草根吃。陛下拿多余的粮食换他们的马，这是釜底抽薪。用不了几个月，北邙就组不出一支像样的骑兵。”
没有马的北邙人，连待宰的羊都不如。泰昌不费一刀一枪，直接把北邙的军事潜力抽干。
御书房。
曹正淳拿进一份文书。
“陛下。昭明那边有两个大儒，拉着几十个学生在孔庙绝食。”曹正淳把文书摊开，“他们抗议朝廷取消儒学，改教算术和农书。骂有辱斯文。要求朝廷恢复宗祠规矩，重修礼法。”
朱平安拿笔蘸墨。
“饿死没有？”
“没死。晚上偷偷派人去买玲珑阁的平价饼子吃。”曹正淳低头回话，“陆晨派人把饼铺封了。现在他们真没吃的了。”
朱平安在折子上批字。
“把孔庙拆了。”朱平安搁下笔，“木料运去造桥。至于那些大儒，去查他们的祖坟在哪。”
曹正淳抬头。
“刨了？”
“不刨。”朱平安端起茶碗喝水，“昭明缺公厕。在他们祖坟上盖个茅房。让周围的百姓每天去免费用。凡是绝食的学生，全部派去挑粪。挑不满十担，不给饭吃。”
文臣的骨气在茅坑面前一文不值。饭都吃不上，讲什么礼法。
曹正淳转身出去传旨。
几天后，昭明推行新规。
户部把新的徭役法颁布下去。全国不再征发无偿劳役。所有修桥补路的活，全由官府拿宝钞雇人干。
百姓沸腾。
干活有钱拿，种地不交税。生了孩子送耕牛。
昭明的几个大儒在茅房里挑粪，臭气熏天。原来的旧权贵在运河里挖泥，每天拿宝钞换黑窝头吃。旧朝的书院全关了门，改成农事宣讲所。
阶层彻底反转。
新开的学堂里，学子不用背四书五经，只学怎么算账怎么量地，学会看懂图纸。
朱平安看着最新呈上来的民心户籍报表。
天下太平。
王猛急匆匆走进御书房。手里抓着个黑布包。
“陛下。工部鲁班那边出事了。”王猛把布包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
布包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这是什么？”朱平安问。
王猛擦着额头的汗。
“鲁尚书说，这东西能让泰昌的工农水利进度快上十倍。但他自己操作失误，刚才把西山的一截山头崩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