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
京城城門外，烏泱泱擠滿了人。
官兵在城門口攔著，不讓進。
朱平安站在城樓上，看著底下的難民。
曹正淳在旁邊匯報數字。
陛下，從永熙逃來的難民，已經超過三萬人。還在增加。
都是什麼人？
老弱婦孺居多。青壯年也有，但不多。曹正淳說，錦衣衛查過，沒有發現可疑人員。
朱平安沒說話。
他看著城門外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身上的布滿了補丁，腳上的草鞋都爛了。
有些人已經凍僵了，坐在雪地里動不了。
蕭何呢？朱平安問。
在城外設了粥棚。曹正淳答，每天發粥兩頓。還發了棉衣和炭火。
糧食夠不夠？
曹正淳說，蕭大人說，國庫存糧足，養這些人不成問題。
朱平安轉身下了城樓。
去把蕭何叫來。
蕭何到的時候，手里抱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他進門行了禮。
陛下。
難民的事，你怎麼安排的？朱平安問。
蕭何翻開賬冊。
臣在城外搭了三十個粥棚。每天發粥兩頓，每人一碗。蕭何念著數字，棉衣發了五千套，炭火發了兩萬斤。
人呢？
臣已經讓人登記造冊。蕭何說，按戶籍分類。有地的，發路引，讓他們回老家。無地的，安置在昭明和青陽。
能安置多少？
三萬人，臣能安置兩萬。蕭何說，剩下的一萬，大多是老弱病殘，干不了活。臣打算把他們送到各地的養濟院。
朱平安點了點頭。
繼續辦。
蕭何領命退下。
朱平安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門外又有腳步聲。
王猛進來了。
他手里拿著一份奏折。
陛下，吏部剛收到各地官員的報告。王猛把奏折放在桌上，除了京城這邊，北境三州也涌入了大量永熙難民。數量比京城還多。
多多少？
五萬以上。王猛說，而且還在增加。
朱平安放下茶碗。
地方官怎麼處理的？
大多是設粥棚，發糧發衣。王猛說，但有幾個縣令上折子，說難民太多，縣里的糧倉撐不住，請朝廷調撥糧食。
朱平安沒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化了一些，但天還是陰沉沉的。
王猛。
臣在。
永熙的難民，為什麼往我們這邊跑？
王猛愣了一下。
因為……永熙打仗了。百姓沒地方去，只能逃。
不對。朱平安轉過身，蕭晏辭的國都還在，為什麼他們不往國都跑，反而往泰昌跑？
王猛想了一會兒。
可能是因為，泰昌比永熙安穩。
朱平安走回桌前坐下，泰昌不打仗，有糧食，還免稅。這些百姓，是奔著活命來的。
王猛沒說話。
讓各地官員，該收的收，該安置的安置。朱平安說，不許趕人。糧食不夠的，從國庫調。銀子不夠的，戶部撥。
臣遵旨。
王猛退下。
朱平安一個人坐著。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永熙的難民越來越多，這不是好事。
黑日旗圍著永熙國都，但不殺人，就是為了趕百姓逃難。
百姓逃到泰昌，泰昌就得養。
養的人越多，消耗的糧食就越多。
拓跋宏和端王的算盤，打得很精。
但朱平安不怕。
國庫有糧，怕什麼。
門外又有人來了。
曹正淳的聲音傳來。
陛下，賈大人求見。
讓他進來。
賈詡進門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封信。
他行了禮,把信遞上。
陛下,這是錦衣衛剛送來的。從雪山那邊傳出來的。
朱平安接過信看了一遍。
信上說,端王收到了泰昌的消息,知道昭明和青陽的暗樁全被拔了。
他在雪山里大發雷霆,砍了三個手下的腦袋。
然後,他召集了所有部下開會。
會議的內容,錦衣衛的探子沒探到。但會後,端王派了一批人下山。
這批人往北邙去了。
朱平安看完,把信放下。
端王急了。賈詡說,他在雪山里憋不住了。
你覺得他想干什麼?
找拓跋宏要說法。賈詡說,端王給拓跋宏輸了那麼多糧草,結果昭明的暗樁全毀了。他肯定覺得拓跋宏沒幫上忙。
然後呢?
兩個人鬧起來。賈詡笑了,最好是翻臉。
朱平安沒說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讓陸柄繼續盯著。朱平安說,端王的人去了北邙,一舉一動都給朕報上來。
賈詡領命退下。
御書房里又安靜下來。
朱平安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堆著的奏折。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戚繼光送來的。
折子上說,大軍已經準備好了。只等雪化完,立刻出發。
火炮那邊,魯班已經把五十門全造齊了。炮彈也夠。
新鋼甲出了第一批,五千副。先配給前鋒營和突騎營。
朱平安在折子上批了兩個字:知道。
他把折子放到一邊,拿起下一份。
是李靖送來的。
折子上說,正月十五出發,人已經挑好了。一萬步兵,全是能走山路的。
養由基也準備好了。
李靖在折子最後加了一句:臣會把他活著帶回來。
朱平安看完,把折子合上。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
京城,北邙,永熙,雪山。
正月十五,李靖出發。
正月二十,大軍出發。
二月初,所有人到位。
朱平安的手指在北邙天都的位置上停了下來。
拓跋宏,端王,黑日旗。
你們折騰了這麼久,也該收場了。
他轉身走回桌前。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曹正淳沖了進來。
陛下,城外粥棚那邊出事了。
朱平安抬頭。
什麼事?
有難民鬧事。曹正淳說,說粥太稀,不夠吃。砸了兩個粥棚。
朱平安站起來。
人呢?
被官兵抓了。曹正淳說,蕭大人在那邊處理。
朱平安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去把蕭何叫回來。
蕭何很快就到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怒氣。
陛下,那些難民太不知好歹了。蕭何說,朝廷給他們發粥發衣,他們還鬧事。臣已經讓人把帶頭的抓起來了。
抓了多少?
十二個。蕭何說,都是青壯年。
審過沒有?
審了。蕭何說,他們說粥太稀,吃不飽。要朝廷多發糧食。
朱平安沒說話。
他走回桌前坐下。
粥有多稀?
一碗粥,米粒不到二十顆。蕭何說,臣是按照賑災的標準發的。
朱平安點了點頭。
把那十二個人放了。
蕭何愣住了。
陛下,他們砸了粥棚,還打傷了官兵。就這麼放了?
放了。朱平安說,粥改成稠的。每碗加到五十顆米。
蕭何張了張嘴。
陛下,這樣的話,糧食消耗會翻倍。
翻就翻。朱平安說,國庫有糧,怕什麼。
蕭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忍住了。
臣遵旨。
他退下了。
朱平安一個人坐著。
門外又有腳步聲。
王猛進來了。
陛下,臣有件事不明白。
那些難民鬧事,按律該杖責。王猛說,陛下為何要放了他們?
朱平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猛,你覺得那些難民為什麼鬧?
因為粥太稀。
不對。朱平安說,因為他們餓怕了。
王猛愣了一下。
在永熙,他們被黑日旗趕得到處逃。朱平安說,逃到泰昌,好不容易有口吃的,結果發現還是稀粥。他們怕朝廷也不管他們。
所以他們才鬧。
朱平安說,他們不是不知好歹,是怕死。
王猛沒說話。
朕要讓他們知道,泰昌不是永熙。朱平安放下茶碗,在泰昌,只要你肯干活,就不會餓死。
王猛拱手。
陛下仁德。
別給朕戴高帽子。朱平安說,朕不是仁德,是算賬。
王猛不明白。
這些難民,現在是累贅。朱平安說,但等他們安置好了,就是勞力。昭明和青陽還有大片荒地沒開墾。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氣。
王猛明白了。
陛下高明。
下去辦事吧。朱平安揮了揮手。
王猛退下。
御書房里又只剩朱平安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雪化了大半,路上露出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