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弓弦的闷响，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滴了一滴水。
散关城楼上，所有昭明士卒的笑声和议论声，全没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三里之外，那座高塔顶端的小黑点。
燕文昊握着铜管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铜管的边缘，在他的掌心硌出了一道深痕。
他看不见那支箭。
没人能看见。
时间，好像停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城楼上一个昭明将领，憋了半天，刚想开口嘲笑一句“故弄玄虚”。
“啪。”
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像是有人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这声轻响，却让整个散关城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燕文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见了。
他亲眼看见，那根吊着赵景曜的、手腕粗的麻绳，从中间，毫无征兆地，断了。
断口平滑得，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切开的。
赵景曜那具已经冻得半僵的身体，像一块破布袋，从几十丈高的城头，直直地坠了下去。
城楼上，数百名昭明士卒，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截还在风中摇晃的断绳。
他们的脑子，空了。
三里地。
一支箭。
断了一根手腕粗的绳子。
这件事，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不是人力。
这是神仙的手段。
“啊……”
一个年轻的昭明士兵，离燕文昊不远，他看着那根断绳，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然后，他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了下去，裤裆里一片湿热。
他不是第一个。
城楼上的守军，一片一片地瘫软下去。他们看着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沉默的望楼，眼神里再没有嘲笑和不屑。
只有恐惧。
纯粹的，源于对未知力量的，最原始的恐惧。
“敌袭……是妖术！是妖术！”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城楼，彻底乱了。
士兵们扔了兵器，推开同袍，哭喊着往城楼下跑。他们不想待在这里，这个会被三里外的妖术取走性命的鬼地方。
“稳住！稳住阵脚！”
几个将领拔出刀，想弹压乱兵。
但他们自己的手，也在抖。
燕文昊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城下。
赵景曜的身体，正在下坠。
就在他即将摔在关城下那片坚硬的冻土上时。
十九道影子，从山脚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他们没有骑马，但速度比奔马还快。
为首的一个，一身白衣，在黑压压的乱石堆里，格外显眼。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下坠的身体。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赵景曜的后衣领，被他精准地抓住。
下坠的力道，被他轻描淡写地一带，就化解了。
白衣人拎着赵景曜，转身，没有丝毫停留。
十九道影子，又飘回了山脚的阴影里。
从出现到消失，不超过五息。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梦。
“放箭！快放箭！”
城楼上，终于有将领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喊。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了下去。
但只能射在空无一人的乱石上。
燕文昊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铜管。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输了。
在他自以为最完美的战场上，在他精心布置的棋盘上，被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了一军。
朱平安甚至没有动用一兵一卒。
他只用了一座楼，一支箭，十九个人。
就让他的十五万大军，变成了笑话。
这不是战争。
这是羞辱。
他转过头，看向三里之外。
那座望楼顶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而城下，那盘膝而坐的四十万泰昌大军，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冲锋。
他们只是举起了手里的兵器，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天的狂吼。
“万岁！”
“万岁！！”
“万岁！！！”
四十万人的吼声，汇成一股声浪，撞在散关的城墙上，撞得城楼都在摇晃。
泰昌大营。
常遇春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看着养由基从那座望楼上走下来，把那张大弓重新背回背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吕布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那天常遇春说的那句话。
他们，都是陛下找来的怪物。
只不过，有些怪物，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
朱平安站在御辇前，看着远处那座已经乱成一团的雄关，脸上没什么表情。
贾诩站在他身边，捋着胡须。
“陛下，燕文昊的心，乱了。”
“一个心乱了的主帅，守不住一座关。”朱平安说。
他看着那四十万正在狂呼的将士。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些士兵看他的眼神，会不一样。
他们会把他当成神。
而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盲目的，狂热的信仰。
西门吹雪回来了。
他把一个浑身发臭，人事不省的人，扔在了朱平安的脚下。
是赵景曜。
“陛下。”西门吹雪的声音，比他手里的剑还冷，“人带回来了。”
朱平安低头看了一眼。
赵景曜的腿断了，身上全是冻伤，嘴里还在往外冒着白气。
“找个太医给他看看，别让他死了。”朱平安说。
“是。”
曹正淳立刻叫了两个小太监，把赵景曜拖了下去。
朱平安转过身，重新上了御辇。
“传令。”
“全军，后撤三十里，回临洮府休整。”
命令一出，帐内所有武将都愣住了。
戚继光第一个上前。
“陛下，为何要撤？如今昭明军心已溃，士气全无，正是我军一鼓作气，攻破散关的最好时机啊！”
常遇春也急了。
“是啊陛下！趁他病要他命！咱们现在冲过去，那十五万人，连刀都拿不稳了！”
朱平安掀开车帘，看着他们。
“谁说朕要攻关了？”
他笑了笑。
“朕今日，只是来观礼的。礼看完了，自然就该回去了。”
他放下车帘。
“拔营。”
泰昌的四十万大军，在昭明守军惊恐的注视下，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他们没有留下一具尸体，只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望楼，和散关城楼上，十五万颗已经彻底崩溃的心。
散关，帅府。
燕文昊坐在椅子上，一杯热茶，从滚烫喝到冰凉，他一口没动。
一个时辰前，他亲自提刀，连斩了十几个带头溃逃的军官，才勉强稳住了城里的局势。
但军心，已经散了。
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畏惧和躲闪。
“殿下……”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泰昌大军……真的撤了。”
燕文昊没有反应。
他想不通。
朱平安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演了这么一出神乎其技的大戏，把他的军心彻底打垮。
为什么不顺势攻城？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比直接攻城，更让燕文昊感到恐惧。
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猜不透朱平安的下一步。
他在明，朱平安在暗。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猫玩弄的老鼠，每一次自以为是的反抗，都正好踩在对方的节奏上。
就在这时，另一个探子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殿下！不好了！”
“京城八百里加急！泰昌……泰昌的大军，不止在西境！”
燕文昊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三日前，泰昌水师提督周瑜，率领一支规模空前的庞大舰队，从东海出发，绕过大陆南端，已经……已经出现在我昭明南境的海岸线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