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关，帅府。
探子的声音还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响。
“泰昌水师提督周瑜，率领一支规模空前的庞大舰队，从东海出发，绕过大陆南端，已经……已经出现在我昭明南境的海岸线外了！”
燕文昊刚刚站起的身体，僵在了那里。
他身后的几个副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水师？从东海？”一个副将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可能？东海到我朝南境，绕过大半个大陆，至少要走三个月！他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另一个副将想到了更可怕的事。
“南境海岸线长达数千里，港口林立，几乎不设防！泰昌的军队要是从那里登陆……”
他没敢再说下去。
南境是昭明最富庶的几个州，是朝廷粮草和税赋的重地。一旦那里被泰昌的军队登陆，切断粮道，那他这固守在散关的十五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殿下！快下令吧！派兵回援南境啊！”
“殿下，朱平安这是要两面夹击！咱们不能再守着这破关了！”
帅府里乱成一团。
燕文昊一言不发。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流进喉咙，让他那颗几乎要炸开的心，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终于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朱平安在临洮府大营里喝酒吃肉，不是在演戏。
朱平安搭起那座望楼，让那个神射手当着十五万人的面，射断绳子，也不是为了炫技和羞辱。
朱平安退兵三十里，更不是什么计谋。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拖住他。
把他的十五万大军，把他燕文昊本人，死死地钉在散关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朱平安真正的杀招，根本就不在西境。
而在南边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上。
好一个声东击西。
好一个朱平安。
“都给本宫闭嘴！”
燕文昊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帅府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慌什么？”燕文昊站起来，走到巨大的地图前，“一支水师而已，就算他有十万人，能掀起多大的浪？”
他指着地图上狭长的海岸线。
“传令南境各州府，紧闭城门，坚壁清野。泰昌水师没有补给，登不了岸。他们只是在海上漂着的靶子。”
一个副将小声说：“可……可万一他们带了粮草，强行登陆……”
“那就打。”燕文昊的语气很冷，“传本宫将令，命镇南将军李朔，即刻从洛京调兵十万，南下驰援。告诉他，在南境跟泰昌的水师慢慢耗。朕只要一个结果，在西境分出胜负之前，南边，不许丢掉一座州城。”
众将面面相觑。
从洛京调兵，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好的办法，是从散关分兵。
但没人敢说。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太子殿下，是要在散关，跟朱平安死磕到底。
“殿下，那我们……”
“我们？”燕文昊转过身，看着他们，“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等着朱平安，再来观礼。”
泰昌，临洮府大营。
朱平安也正在看地图。
他刚从御辇上下来，连身上的锁子甲都没脱。
帐内的武将们，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站着不说话。
他们想不通。
明明把昭明那帮人吓破了胆，为什么还要撤回来？
常遇春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您就给末将一个准话。咱们到底还打不打？要是再这么看两天大戏就班师回朝，末将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了。”
朱平安没理他，只是问旁边的贾诩。
“文和，你算算，燕文昊接到南边消息，需要多久？”
贾诩捋着胡须，眯着眼。
“八百里加急，从洛京到散关，最快也要一天一夜。算算时辰，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那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帅府里砸杯子。”贾诩笑了笑，“然后，会跟咱们一样，站在地图前面，想对策。”
常遇春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什么南边北边的？”
朱平安转过身，看着他。
“你以为，朕这次亲征，只是为了打一个散关？”
他拿起一根长杆，指着地图上昭明的疆域。
“散关，是昭明的西大门。但它不是昭明的心脏。”
他把长杆往南移，点在了那片富庶的沿海地带。
“这里，才是昭明的钱袋子和粮仓。朕要做的，不是把他们家的大门一脚踹开，而是直接绕到他家后院，把他的厨房点了，把他的钱窖搬空。”
“燕文昊是个聪明人，他把十五万精锐摆在散关，是想跟朕打一场硬仗，拼消耗。可他忘了，朕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就在常遇春还在琢磨“后院厨房”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一个锦衣卫校尉走了进来。
“陛下，东海急报。周瑜将军的宝船舰队，已于三日前抵达昭明南境，封锁了其所有出海港口。先锋部队已在崖州登陆，未遇抵抗。”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常遇春的嘴巴，又一次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终于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陛下根本就没想过要硬攻散关。
西境这几十万大军，包括他这个皇帝本人，全都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在南边！
难怪陛下要御驾亲征，还搞出那么大的阵仗。
他就是要让燕文昊，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泰昌的主力在西境，要跟昭明决一死战。
结果，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支庞大的舰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捅进了昭明最柔软的肚子。
戚继光站在那里，看着地图，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自认治军严谨，步步为营。可跟陛下这种天马行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比起来，他那点本事，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陛下……那咱们现在……”戚继光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朱平安笑了，“现在就看燕文昊怎么选了。”
他把长杆扔在桌上。
“他要是从散关分兵去救南境，那散关的防守就有了漏洞。咱们就可以从容地把他这扇门拆了。”
“他要是不分兵，死守散关。那更好。周瑜会替朕，把他家的粮仓搬空，再把他回家的路堵死。到时候，这十五万人，不用打，自己就得饿死。”
朱平安坐回帅位。
“传朕旨意。”
“全军，继续休整。”
“让鲁班带着工匠，去给朕修一条从临洮府到散关关前的路。要修得又平又宽，能跑八驾马车的那种。”
“再传令给后方的萧何，让他把新收的土豆和红薯，有多少，送多少过来。朕要让将士们天天吃肉，顿顿管饱。”
帐内的武将们，全都愣住了。
不打了？
还修路？
这是什么打法？
只有贾诩，站在朱平安的身后，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知道，陛下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
这是在杀人诛心。
你燕文昊不是要守关吗？好，朕不攻，让你守。
朕就在你家门口，修路，种地，吃肉，喝酒。
朕耗得起。
你那被断了粮草的十五万大军，耗得起吗？
你那被两路大军夹在中间的昭明王朝，耗得起吗？
帅帐之外，养由基正靠在一棵树下，闭目养神。
他的那张巨弓，就放在手边。
他知道，很快，他又该擦箭了。
但下一次的目标，可能就不是一根绳子那么简单了。
说不定，会是散关城楼上，那个穿着太子服饰的年轻人。
或者是，那面还在风中飘扬的，昭明的龙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