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头上，临洮府通往散关的大路修完了。
路面铺了三层碎石，又浇上滚烫的石灰黏土水，拿千斤重的石碾子反复碾过，硬得跟整块青石板一样。八辆大车并排走，轮子陷不下去半分。
散关城楼上的昭明军卒，伸长了脖子看了七天。
他们原先以为泰昌军修路是要运送攻城车，可大路两旁搭起来的全是草棚子，里头支起几十口大锅。
北风一吹，煮羊肉的膻香、炖土豆的甜香，顺着山谷直往关城里钻。
泰昌军的步卒蹲在路边，手里捧着大海碗，吸溜吸溜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了，就坐在大石头上剥烤红薯，红薯皮撕开，黄澄澄的肉冒着热气。
散关城头上，守军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早上分到的，依旧是一块干得能当砖头砸人的杂面饼，就着凉水往下咽，嗓子眼剌得生疼。
城楼拐角处，一个昭明伙夫把木桶往地上一撂，啐了一口。
“这仗没法打了。人家在那吃肉长膘，咱们在这吃灰喝风。西边几十万降卒听说顿顿干饭，咱们倒成了要饭的。”
旁边的队正踢了他一脚。
“少废话。让太子听见，把你脑袋挂旗杆上去。”
伙夫揉着屁股，嘴里还在小声咕哝。
“挂就挂。挂上去还能闻闻肉香，总比活活饿死强。”
大营帅帐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赵景曜坐在轮椅上，右腿绑着厚厚的夹板，整个人陷在厚棉袍里。
太医给他灌了三天参汤，脸上的青紫退了些，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朱平安坐在案前，手里翻着一卷公文，没看他。
赵景曜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后背全湿了。
他以前在大周遗民里也是发号施令的人，后来到了北邙，赵景曜自觉是个角色。可到了散关，被燕文昊当成牲口吊在城楼上冻了三天三夜，骨头里的傲气全被北风刮干净了。
“朱平安，”赵景曜开了口，嗓子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配方我已经写给燕文昊了。”
朱平安把公文翻过一页。
“朕知道。”
赵景曜咳了两声。
“那配方是真的。燕文昊要是造出炸药，你那些火炮，占不到便宜。”
朱平安放下公文，抬起眼看了看他。
“十七道工序，要用白矾水淘洗三次，再用铜筛过七遍，最后加石灰和雄黄封罐，对不对？”
赵景曜愣住。
“你怎么……”
朱平安拿手敲了敲桌子。
“周启明写在石壁上的东西，朕看过了。不仅看过，工部鲁班把那东西试过三回。第一次，炉子炸了，崩瞎了三个试药徒工的眼；第二次，药粉受潮，冒了一阵白烟就熄了；第三次倒是响了，动静还没过年的爆竹大。”
赵景曜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你脑子里那点玩意儿，是周启明随手写下的残方。他当年要是真造出了好东西，大周至于亡国？”朱平安语气平常，“燕文昊把它当成宝贝，刻在碑上。朕帮他拓印了十万份，全发进昭明各州府了。”
赵景曜后背靠在轮椅背上，面色灰白。
他一直把这个配方当成最后的底牌，以为能在两大王朝之间卖个好价钱。
结果在朱平安眼里，这只是一张废纸，甚至是一把用来捅昭明肚子的刀子。
“你想要什么？”赵景曜问。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燕文昊在散关囤了多少粮？”
赵景曜咽了口唾沫。
“十万石。都在关城后头的鹰嘴崖粮库里。但是他从洛京带了密旨，调了镇南将军李朔的五万精骑，就驻扎在南阳府。”
“李朔已经南下了。”朱平安指了指南边。
赵景曜抬头，满脸惊愕。
“南下？他去南边干什么？南边全是死水港，无险可守……”
“周瑜的舰队已经拿下了崖州，水师正在往运河里开。昭明南边的稻米，一粒都运不进洛京。”朱平安看着他，“燕文昊这十五万人，吃完那十万石粮食，就得杀战马充饥。杀完战马，就得吃树皮。”
赵景曜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朱平安那张年轻的脸，头一回觉得这人比北境的风雪还要冻人。
朱平安每一步都走在实处。不弄虚招，也不急着打生打死，就是拿粮食、拿大路、拿水师，一步步把对面的脖子套紧。
“留着你这条命，是因为你姓赵。”朱平安转过身，“大周亡了三百年，天下百姓早不记得大周长什么样。但世家大族还留着前朝的谱牒。等朕打进洛京，需要你出来写一份退位受禅的表文。”
赵景曜惨笑了一声。
“大周早没了，我写受禅表，谁认？”
“朕认就行了。”朱平安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养着。别让他死了。”
两个锦衣卫上前，推着轮椅把赵景曜推了出去。
帐帘掀开，一股寒风卷进来。
贾诩和戚继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陛下，路修妥了。”戚继光躬身。
“火炮拉上去了没有？”
“回陛下，神武大炮调了五十门，全都装了四轮双梢重车。借着刚修好的硬路，半个时辰就能推到关前四里地。”
朱平安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散关被夹在两座高耸的绝壁中间。
关城高厚，正面是狭窄的峡谷，常规的投石机和云梯根本施展不开。
“燕文昊仗着地势高，以为朕的炮口仰角打不到他。”朱平安拿起一根小旗，插在关城前方的山腰上，“鲁班去看过地形了没有？”
贾诩接了话。
“看过了。鲁尚书说，关城是用糯米灰浆砌的巨石，硬打确实费工夫。但是关城上方靠左的那片山崖，全是风化了的砂岩石。”
戚继光眼睛亮了。
“轰塌山崖？”
“对。”朱平安指着那处断崖，“不打关门，也不打城楼。五十门神武大炮全装填铁子石弹，照着左边鹰嘴岩的根部打。打塌半座山，掉下来的石头就能把关内的夹道全堵死，顺便把后头的鹰嘴崖粮库砸个稀烂。”
大帐里静了片刻。
戚继光吸了口气。
这一招太毒了。
关门不用破，直接把守军的退路和粮道切断。几万斤巨石砸下去，散关就成了一口封了顶的棺材。
“陛下，那燕文昊要是弃关后撤呢？”戚继光问。
“他撤不了。”贾诩冷笑了一声，“吕布和冉闵各领五万铁骑，早就绕过子午谷，切到了散关后方的驿道上。燕文昊只要开门往回跑，就是一场平原野战。昭明那些步卒，碰上吕布的并州骑，半个时辰就得被冲烂。”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传令兵滚下马鞍，冲到帐外跪下。
“报！南境军报！”
曹正淳接过皮筒，取出一封盖着红泥的信件，呈给朱平安。
朱平安拆开扫了一眼，扔给贾诩。
“周瑜干得不错。”
贾诩看完，嘴角撇了撇。
“昭明南境七个州府，全部望风归降。周将军连战船都没靠岸，只派轻舟送了安民告示过去，当地的世家宗族就绑了朝廷派去的知府，开城迎驾了。”
戚继光摇了摇头。
“昭明这朝廷，烂透了。”
“不是烂透了，是他们怕了。”朱平安坐回帅位，“永熙的世家被朕杀了一半，抄了一半，家财全充了国库；鸿煊的权贵全发配到北疆去垦荒。昭明这些豪强精明得很，他们知道泰昌的大军一到，不投降就是满门抄斩。”
这就是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