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愣了足足三息。
“拉车？”他放下手里的快报，“陛下的意思是，让蒸汽机拉车？”
朱平安点头，转身走回矿区搭建的临时木屋。
屋里铺着从洛京运来的官道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处驿站、路基和桥梁。
“北疆到洛京，一百二十里官道，现在骡马一天只能走十里。”朱平安指着舆图上那条被标成红色的线，“一千担煤，需要三十辆大车，每辆车配四头骡子，算上轮换，至少要准备两百头牲口。现在黑石沟每天出煤一万两千担，要把这些煤全运走，光骡子就得两千多头。”
鲁班听得脑袋发胀。
“关键是，”朱平安又指了指图上几个被圈起来的地方，“这三处路基年久失修，春雨一泡，全塌了。骡车过不去，煤就堆在这。”
鲁班咬了咬牙：“要不先修路？臣这就调人，三个月内把路基全修好。”
“三个月太久。”朱平安把舆图卷起来，“而且修好了也没用。骡马再多，一天也就拉那么多。朕要的是，从黑石沟到洛京，每天能运一万担煤的运力。”
鲁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万担？
那得多少车？多少骡子？
“所以不用骡子。”朱平安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台还在轰鸣运转的抽水机，“用蒸汽机。”
鲁班跟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台黑漆漆的铁疙瘩正喷着白汽，粗壮的活塞杆一上一下，连着的曲轴转得飞快。
“陛下，这东西是死的，立在井口能抽水，搬到车上……车怎么走？”
“装轮子。”朱平安说得很平淡。
鲁班眨了眨眼。
“装轮子？”
“对。把锅炉和气缸装在一个铁架子上，铁架子下面装四个大轮子。活塞杆不连抽水泵，改连后轮的齿轮。蒸汽一推，活塞动，齿轮转，轮子就走起来了。”
朱平安说完，从桌上拿起一根炭条，在白纸上飞快画了几笔。
一个方方正正的底盘，上面立着锅炉和气缸，锅炉后面连着一堆齿轮和传动轴，传动轴直接接到后面两个巨大的铁轮上。
“这叫蒸汽机车。”朱平安把炭条放下，“不用马拉，自己能走。”
鲁班盯着那张纸，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
他干了一辈子木工和铁工，见过水车、风车、滑轮、辘轳，但从没见过能自己走的车。
“陛下，这……这真能走？”
“能。”朱平安看了他一眼，“抽水机能转，车轮为什么不能转？”
鲁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找不出理由。
对啊，抽水机都能转了，车轮为什么不能转？
“可是，”鲁班硬着头皮说，“这车就算能走，它能拉多少东西？骡车一车装二十担煤，这铁家伙自己就重得要命，还能拉煤吗？”
朱平安没说话，只是在纸上又画了几笔。
机车后面，连着一排平板车厢。
“一节车厢装五十担，十节车厢就是五百担。”朱平安抬头看他，“一台机车，拉十节车厢，一趟就是五百担。一天跑两趟，一千担。二十台机车，两万担。”
鲁班的喉结动了动。
两万担？
那还修什么路？
“臣……臣试试。”鲁班擦了擦额头，“但陛下，这车要是真能走，它走哪？官道上全是泥，铁轮子一压，比骡车陷得还深。”
“所以不走官道。”朱平安把图纸递给他，“铺铁轨。”
“铁轨？”
“两根铁条，平行铺在地上，中间间隔四尺。车轮卡在铁轨上走，不会陷，也不会偏。”朱平安指了指图纸上画的两条平行线，“铁轨下面垫木枕，木枕下面夯碎石。这样的路，不怕雨，不怕泥，机车在上面能跑得飞快。”
鲁班拿着图纸，手有点抖。
他终于明白陛下要干什么了。
这不是修路，这是造一条专门给铁车走的路。
“陛下，这得多少铁？”
“朕算过了。”朱平安说，“一百二十里，需要铁轨两万根，每根三丈长。按现在高炉的产量，三个月能炼出来。”
鲁班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根？
那得多少银子？
“银子的事，萧何会解决。”朱平安看着他，“你只管造。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第一台能跑的蒸汽机车。”
鲁班咬了咬牙。
“臣遵旨。”
当天下午，朱平安召集了在黑石沟的所有工部官员和铁匠头子。
临时搭建的大帐里，挤了三十多人。
“陛下找我们来，是要……”工部右侍郎刘润山小心翼翼地问。
朱平安没废话，直接把那张蒸汽机车的图纸摊在桌上。
“看清楚了。三个月后，朕要看到这东西能从黑石沟跑到洛京。”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盯着那张图，脸色各异。
“陛下，这……这车没马拉，怎么走？”一个老铁匠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蒸汽机推着走。”朱平安说，“鲁班会告诉你们怎么做。”
鲁班站起来，走到图纸前面，指着上面的结构一点点讲。
锅炉、气缸、活塞杆、曲轴、齿轮、传动轴、车轮。
越讲，底下的人脸色越难看。
“鲁大人，”刘润山咽了口唾沫，“这车……这车真能跑？”
“能。”鲁班说得很肯定，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那它能跑多快？”
“不知道。”鲁班老实回答，“得造出来试试。”
刘润山不说话了。
朱平安看了一圈，开口：“三个月时间，第一个月，造出机车。第二个月，铺铁轨。第三个月，试车。谁要是完不成，自己提头来见朕。”
帐内的人全都打了个哆嗦。
陛下这话，不是开玩笑的。
“另外，”朱平安又说，“铁轨从黑石沟铺到洛京，一百二十里。沿途经过三个州府，十七个县。朕会让萧何拨银子征地，谁敢拦着，按律处置。”
刘润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帐内只剩下鲁班和几个铁匠头子。
“陛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跪下来，“臣有一事不明。这蒸汽机车，就算真能跑，它跑起来，谁来控制方向？骡马还能拉缰绳，这铁疙瘩，怎么拉？”
朱平安看了他一眼。
“不用拉。铁轨是直的，车轮卡在轨道上，想偏都偏不了。”
老匠人愣住了。
对啊，轨道是直的，车轮卡在上面，根本不需要控制方向。
“那……那它怎么停？”
“气阀关掉，蒸汽停了，车自然就停了。”朱平安说，“另外，车上装刹车闸，用铁块压住车轮，也能停。”
老匠人不说话了。
他发现，陛下把所有问题都想清楚了。
接下来，就是干。
第二天一早，黑石沟的工坊开始昼夜赶工。
鲁班亲自带着人，按照图纸打造第一台蒸汽机车的零件。
锅炉、气缸、活塞杆、曲轴、齿轮。
每一个零件都要精确到分毫。
差一点，齿轮就咬合不上。
差一点，活塞杆就会卡死。
工匠们拿着卡尺，一遍遍测量，一遍遍打磨。
稍有不合格，直接扔进废铁堆。
十天后，第一批零件终于凑齐了。
鲁班领着人，开始组装。
锅炉固定在底盘上，气缸装在锅炉旁边，活塞杆穿过气缸，连上曲轴。
曲轴再连齿轮，齿轮连传动轴，传动轴接到后轮上。
整台机车，重达三千斤。
四个铁轮子，每个都有半人高。
鲁班站在这台黑漆漆的铁疙瘩前面，抹了把脸上的油污。
“试试。”
工匠们往锅炉里填煤，点火。
火苗窜起来，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
蒸汽从气缸里涌出来，推动活塞杆。
活塞杆带动曲轴，曲轴带动齿轮，齿轮带动传动轴。
后轮开始转。
慢慢的，一圈，两圈。
然后，整台机车，动了。
它在地上缓缓移动，冒着白汽，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工匠们全都呆住了。
真的走了。
没有马，没有人推，它自己走了。
鲁班盯着那台机车，喉咙发紧。
他干了一辈子匠活，从没想过，有一天能造出这种东西。
“报！”
一个锦衣卫冲进工坊，“陛下，洛京来急报！”
朱平安接过公文，打开看了一眼。
是萧何的折子。
折子上写着，北疆煤炭断供已经十天，洛京城内的铁匠铺子全部停工，五座高炉只剩一座还在勉强维持。江南各地催煤的折子堆满了户部。
朱平安看完，把折子扔进火盆。
“回信给萧何，告诉他，再等一个月。”
锦衣卫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朱平安走出帐外，看着远处那台正在试车的蒸汽机车。
黑色的铁兽，在空地上缓缓爬行，白色的蒸汽在寒风中飘散。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成了，整个泰昌的运力，会翻十倍。
而那条从黑石沟到洛京的铁轨，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