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记米铺在安华镇,开张的第三天,麻烦终于找上门了。
这天上午,米铺刚开门,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林秀和墨璃一个称重一个收钱,配合得越发默契。
墨沫被安置在后院,由凤夙秋照看。
排队的人群中,一个中年妇人忽然晕倒在地。
周围的人惊呼起来,队伍一时有些混乱。
“让让!让让!”林秀连忙跑出去查看。
妇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是饿昏了。
她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快,拿碗粥来!”墨璃吩咐道。
林秀从后厨端来一碗热粥。
虽然不多,但能救急。
妇人被灌了几口粥,悠悠转醒。
看到眼前的粥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谢谢……谢谢恩人……”
“慢慢吃,别急。”
林秀扶着她,“孩子也喂点。”
这一幕被排队的人看在眼里,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乱世之中,这样的善举实在太少见了。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时刻,一群不速之客来到了米铺前。
来的是五个人,个个衣着光鲜,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个玉核桃。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一看就是同行。
排队的人群看到这阵势,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老者走到柜台前,上下打量墨璃,皮笑肉不笑地说:
“这位就是袁记米铺的掌柜?”
墨璃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正是。客官要买米?”
“买米?”
老者笑了:
“老夫姓王,是安华镇商会的副会长。今天来,是想跟掌柜的谈谈。”
“谈什么?”墨璃放下手中的秤。
“谈规矩。”
王会长慢条斯理地说:
“掌柜的来安华镇做生意,我们欢迎。”
“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你这三文一斤的米价……坏了规矩啊。”
排队的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嘀咕:
“王扒皮来了……”
“这下麻烦了……”
墨璃面不改色:
“我的米,我想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这坏哪门子规矩?”
“嘿,你这小娘子不懂事啊。”
王会长身后一个胖老板忍不住开口:
“安华镇的粮价是商会定的!你卖这么便宜,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就是!”
另一个瘦老板帮腔:
“你这是扰乱市场!我们要告到官府去!”
墨璃扫了他们一眼,认出这几人,都是镇上其他粮铺的老板。
看来是利益受损,联合起来找麻烦了。
“官府?”
墨璃笑了:
“南国哪条律法规定,粮食必须卖高价?哪条律法不许,百姓吃便宜米?”
王会长脸色一沉:
“掌柜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好心来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
“你若识相,就把米价提到市价,大家相安无事。若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威胁:
“这安华镇,怕是不好待了。”
排队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既担心米铺被逼涨价,又害怕冲突升级。
有人想为墨璃说话,但看到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护院,又不敢开口。
墨璃看着王会长,忽然问:
“王会长,你家粮铺的米卖多少钱一斤?”
王会长一愣:
“这……八十文到两百文不等,看品质。”
“哦。”
墨璃点点头,转身从米缸里舀出一碗米:
“那你看看,我这米值多少钱?”
金黄的稻米颗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这米比王会长粮铺里,最好的精米还要好。
王会长脸色有些难看。
他当然看得出,这米品质极佳,若是放在他的铺子里,少说能卖三百文一斤。
“米好又如何?”
他强辩道:
“做生意讲究的是规矩!你破坏行情,就是与整个商会为敌!”
“与商会为敌?”
墨璃轻笑:
“王会长,你代表不了整个商会,更代表不了安华镇的百姓。”
她转身面对排队的人群,提高声音:
“各位乡亲,我袁记米铺开在这里,只为一个目的——让大家都吃上饭!三文一斤,是我能承受的最低价格。我不求赚钱,只求心安!”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激动地喊:
“袁掌柜是大善人!”
“谢谢袁掌柜!”
王会长脸色铁青:
“你!你这是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
墨璃冷冷地看着他:
“若是用三文一斤的米,就能收买人心,那王会长为何不用?”
“是因为你舍不得,还是因为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些百姓?”
“你——”
王会长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后的胖老板忍不住了,指着墨璃大骂:
“贱人!给脸不要脸!今天我们就砸了你这铺子!”
几个护院上前一步,气势汹汹。
排队的人群,吓得纷纷后退,但有几个胆大的汉子,站了出来,挡在柜台前:
“谁敢动袁掌柜!”
“对!袁掌柜是好人!谁敢动她,我们跟他拼了!”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墨璃心中感动,但知道不能真让百姓,跟这些恶霸冲突。
她正要开口,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谁敢动手?”
凤夙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他一副沉默的样子,但眼神冷得像冰。
深紫色的眼眸,扫过王会长等人,那目光让几人不寒而栗。
王会长听说过这人,前天那个闹事的汉子回去后,吓得三天没敢出门,说差点被一棒槌杀了。
现在看来,这传言不假。
“我们……我们只是来讲道理。”
王会长语气软了下来:
“掌柜的,你再考虑考虑。明天我们再来。”
说完,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林秀松了口气。
墨璃对百姓们拱手:
“多谢各位仗义执言。今天每人多卖一斤米,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袁掌柜客气了!”
“您才是大好人!”
秩序恢复,米铺继续营业。
但墨璃知道,这事没完。
王会长走出米铺,和其他几个掌柜进了旁边的茶坊。
“这个该死的小贱人,我看有多少米,能够养活这么多贱民!”
“王会长,我有一计。”
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脸邪笑。
“哦,说来听听。”
那人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后道:“我们可以这样……”
果然,当天下午,一个恶毒的计划开始实施。
镇子西边有个流民聚集地,那里搭着密密麻麻的窝棚,住着上千逃难来的百姓。
他们大多身无分文,靠乞讨或打零工勉强维生,饿死人是常有的事。
毕竟官府还没有出公告,如何安置这些流民。
傍晚,几个陌生人来到了聚集地。
他们衣着普通,但面色红润,一看就不是挨饿的人。
“乡亲们!好消息!”
一个人大声喊道:
“安华镇东街新开了家米铺,叫袁记米铺!掌柜的是个大善人,正在免费发米!每人能领五斤!去晚了就没有了!”
流民们起初不信。
这世道哪有免费发米的好事?
但那人说得信誓旦旦: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掌柜的说了,天下百姓是一家,她要让所有人都吃上饭!今天已经发了几千斤了!”
“为什么发米?”有人问。
“掌柜的行善积德呗!听说她家财万贯,不在乎这点钱!”
流民们心动了。
五斤米,能救一家人的命啊!
“在东街哪里?”
“最大的那家铺子,牌匾上写着‘袁记米铺’!快去!去晚了真没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聚集地蔓延。
起初只有几十人动身,后来变成几百人,最后几乎整个聚集地的人,都往东街涌去。
饿极了的人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眼里只有对粮食的渴望。
当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东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袁记米铺已经打烊,门板上了。
但门口还聚集着一些人,是白天没买到米,想等明天一早来排队的。
毕竟这掌柜说,袁记密铺开业连续开七天,之后就是三天一开门。
那么好,又那么便宜的粮食,自然是越多越好。
流民们看到紧闭的店门,愣住了。
“不是说免费发米吗?”有人问。
“发米?谁说的?”
一个等着的百姓,奇怪地看着他们:“袁记米铺是卖米的,三文一斤,哪有什么免费发米?”
“不可能!有人告诉我们,这里免费发米,每人五斤!”
“对啊!我们大老远跑来的!”
流民们激动起来,拍打着店门:
“开门!开门!我们要领米!”
后院里,墨璃刚哄睡墨沫,听到外面的喧哗声,眉头一皱。
林秀急匆匆跑进来:
“掌柜的,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流民,说我们免费发米,非要我们开门!”
墨璃脸色一沉。
她立刻明白,这是那些粮商的毒计!
故意散布谣言,把流民引过来。
如果她不开门,流民失望之下可能会闹事;
如果开门,上千流民,她哪有那么多米免费发?
而且一旦开了免费的口子,以后就收不住了。
她的目的是把粮食的价格打下来,可不是为了,让这些人白吃白喝。
“我去看看。”墨璃说。
凤夙秋跟在她身后:“小心。”
打开店门,外面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饥饿而期待的脸。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每个人眼里都写着“我要吃饭”。
看到墨璃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掌柜的!发米吧!”
“我们饿了好几天了!”
“求求您了!给孩子一口吃的!”
一个老妇人抱着,骨瘦如柴的孙子,跪了下来:
“善人啊,救救这孩子吧……他爹娘都饿死了,就剩我们祖孙俩了……”
墨璃看着这些可怜人,心里十分平静。
她最讨厌道德绑架!
“各位乡亲,”
墨璃提高声音: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大家这里免费发米。”
“但我要说清楚,袁记米铺是卖米的,三文一斤,每人限购五斤。”
“我能力有限,做不到免费发米给所有人。”
人群一阵骚动。
失望、愤怒、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骗人!你们骗人!”
“不是说免费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我们大老远跑来,你们就这样对我们?”
有人开始往前挤,场面渐渐失控。
林秀吓得脸色发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墨璃忽然说:
“虽然不能免费发米,但我可以以工代赈!”
人群安静下来。
“以工代赈?”有人问。
“对。”
墨璃大声说:
“我需要人帮我干活。”
“凡是愿意干的,每天管两顿饭,再给一斤米做工钱!”
“能干多久干多久,只要我袁记米铺子还开着,就一直需要人!”
这个提议让流民们愣住了。
管饭,还给米?这比单纯施舍更好!
“真……真的吗?”
一个汉子颤声问。
“真的。”
墨璃肯定道。
流民们互相看着,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管两顿饭,还能赚一斤米,这足以让他们活下去了!
“我干!我干!”
那汉子第一个站出来:“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我也干!”
“算我一个!”
很快,有很多人愿意来干活。
墨璃看见这个场景,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明天我袁记米铺会连续施粥三天,然后第四天,我会请人干活,到时候想来袁记米铺干活的,通通欢迎。”
流民们听她这么说,千恩万谢地散了。
虽然没领到免费米,但有了活路,有了希望。
他们也不怕这个袁记米铺掌柜说谎,毕竟若是说谎,她的铺子也别想开下去。,
看着人群离去,林秀松了口气:
“掌柜的,您真厉害!这下可算解决了!”
墨璃却脸色凝重:“解决了?恐怕才刚开始。”
她看向黑暗中的街道,眼神冰冷:
“那些散布谣言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昨夜流民聚集地发生了暴乱。
起因是几个流民心怀不满,加上有人煽风点火,说袁记米铺,明明有米却不免费发,是假仁假义。
愤怒的流民冲进了,附近几家粮铺,开始抢粮。
虽然暴乱很快被镇上的兵丁镇压了,但造成了三死十几伤,几家粮铺损失惨重。
而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袁记米铺。
“是她!就是她引来的流民!”
“要不是她装好人,哪会有这些事!”
“砸了她的铺子!赶她出安华镇!”
粮商们带着家丁护院,还有一群被煽动的百姓,浩浩荡荡地朝东街涌来。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要动手了。
袁记米铺门口,墨璃静静地站着。
林秀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凤夙秋站在阴影里,手上拿着棒槌。
“掌柜的,要不我们……我们先避一避?”
林秀小声说。
墨璃摇头:
“避得了今天,避不了明天。该来的,总要来。”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反正又不是没杀过人,若这些人不识抬举,她不介意收一收他们的狗命。
人群来到米铺前,领头的是王会长,还有昨天那几个粮商。
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家丁,手持棍棒,气势汹汹。
更可怕的是,还有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着也跟着来了。
毕竟流民大规模进城,可是威胁了他们的安全。
“袁掌柜!”
王会长大声道:
“你引来的流民,昨夜抢了我们的铺子,造成死伤!这事你必须给个交代!”
墨璃冷冷地看着他:“流民抢粮,与我何干?”
“怎么与你无关?”
胖老板跳出来:
“要不是你装好人,把流民都引到镇上来,哪会有这些事?你就是罪魁祸首!”
“对!罪魁祸首!”
“滚出安华镇!”
人群激愤。
墨璃忽然笑了,笑声很冷:
“王会长,昨天有人去,流民聚集地,散布谣言,说我这免费发米。这事,你知道吗?”
王会长脸色一变:“我……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墨璃眼神如刀:
“可我查到了。散布谣言的那几个人,最后进了你王家的后门!”
人群一阵哗然。
王会长冷汗下来了:“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墨璃上前一步,声音传遍全场:
“各位乡亲,我袁记米铺开张三天,卖的是三文一斤的米,救的是吃不上饭的人。我问心无愧!”
“倒是某些人,”
她盯着王会长:
“米卖到两百文一斤,赚得盆满钵满,发国难财!却还嫌不够!”
“见不得百姓吃便宜米,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陷害我!昨夜流民暴乱,死伤惨重,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大家心里没数吗?”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
是啊,袁记米铺虽然引来了流民,但人家至少愿意以工代赈,愿意施粥。
而这些粮商呢?
除了涨价,除了压榨,还做了什么?
如今国难当头,百姓都快饿死了,他们还是无动于衷。
朝廷也不派粮赈灾!
王会长见势不妙,一咬牙:
“少废话!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安华镇谁说了算!给我上!”
家丁们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过。
墨璃可不会给他们机会!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就有一个家丁倒下。
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短短几个呼吸,十几个家丁全躺在了地上,哀嚎不止。
王会长等人吓得魂飞魄散。
没想到这个贱女人,居然这么厉害!
还以为是个没用的女人了,想不到居然会武功!
可恨!
“还有谁想动手?”
墨璃冷冷道。
没人敢动。
墨璃走到王会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他:
“王会长,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珍惜。”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纸:
“这些是你这些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勾结官府压榨百姓的证据。”
“你说,我要是把这些送到县衙,送到州府,甚至送到京城……会怎么样?”
王会长面如死灰。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女人怎么会有这些证据!
当然这些证据是昨晚,墨璃去王会长家偷的。
毕竟那种谣言,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坏!
“你……你想怎么样?”
王会长颤声问。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希望你有多远滚多远,别来打我袁记米铺的主意。”
王会长咬咬牙,看了看她手上的证据,连连点头:
“是!是!我答应!我都答应!”
说完他带着人,连滚爬爬地走了,留下满地狼藉。
至于墨璃手上的证据,他要都不敢要!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墨璃,眼神复杂。
有敬佩,有感激,也有畏惧。
这个年轻的女子,不仅心善,还有手段,有实力。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