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蜀地的第三日，墨璃一行人抵達了蓉城。
這座蜀地第一雄城，果然名不虛傳。
城牆高達十二丈，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
城門洞開，往來車馬如織，行人摩肩接踵。
叫賣聲、談笑聲、馬蹄聲交織成一曲繁華的市井交響。
居然不用交入城費，倒是讓人意外。
“好熱鬧……”
石頭趴在車窗上，眼楮瞪得圓圓的︰
“娘，你看那糖人！還有那個，那個是變戲法的嗎？”
劉雲霜笑著摸摸兒子的頭︰
“等安頓下來，娘帶你來逛。”
趙鐵柱駕著馬車，在擁擠的街道上緩緩前行。
他神色警惕，不時觀察四周，這是多年走鏢養成的習慣，到了陌生地方，先摸清環境。
墨璃抱著墨沫，透過車簾縫隙，打量著這座城。
蓉城的繁華超乎她的想象。
街道寬闊整潔，兩旁店鋪林立，綢緞莊、酒樓、茶肆、藥鋪、書店……應有盡有。
行人衣著光鮮，面色紅潤，與一路所見的饑民，形成鮮明對比。
更讓她注意的是，這里的秩序很好。
每隔一段就有士兵巡邏，但態度並不凶惡，只是維持秩序。
街角有施粥的棚子，雖然排隊的人不少，但井然有序。
“這位蜀州王，治下確實有一套。”
墨璃心中暗忖。
馬車在一家名為“悅來客棧”的客棧前停下。
這是蓉城最大的客棧之一，三層木樓，門面氣派，門口的小二眼尖，立刻迎了上來。
“客官住店？本店有上房、中房、通鋪，價格公道，服務周到！”
趙鐵柱跳下車︰
“要三間上房，相鄰的。再給我們準備些熱水和飯菜。”
“好 ！”
小二高聲吆喝︰
“上房三間！熱水飯菜伺候！”
眾人安頓下來。
墨璃要了最里面的一間，窗戶對著後院，安靜隱蔽。
她先布下簡易的防護陣法，這才將墨沫放在床上。
小家伙坐了幾天車，有些蔫蔫的。
墨璃倒了杯水，喂她喝了，又取出些羊奶給她喝。
敲門聲響起。
趙鐵柱的聲音傳來︰
“墨姑娘，飯菜好了，下樓吃嗎？”
“你們先吃，我一會兒下去。”
墨璃道。
她給墨沫換了身干淨衣裳，自己也簡單梳洗了一下，這才抱著孩子下樓。
她身後跟著傻子一樣的鳳夙秋，這家伙也不知道怎麼，墨璃走哪他跟哪，真讓人煩躁。
大堂里，趙鐵柱、劉雲霜和石頭已經坐好了。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回鍋肉、麻婆豆腐、清炒時蔬、涼拌雞絲，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
香氣撲鼻，讓人食欲大動。
“墨姑娘，快坐。”
“鳳公子，快坐。”
劉雲霜起身招呼。
墨璃坐下，將墨沫放在特制的高椅上。
小家伙聞到香味，咿咿呀呀地伸手要。
“別急，娘給你弄。”
墨璃盛了半碗米粥，吹涼了，一勺勺喂給女兒。
眾人開始吃飯。
蜀地的菜肴口味偏重，麻辣鮮香，別有一番風味。
趙鐵柱吃得滿頭大汗，連聲說好吃。
劉雲霜也贊不絕口。
正吃著，鄰桌幾個商人的談話引起了墨璃的注意。
“……繁江鎮那邊，最近可有新鮮事？”
“能有什麼新鮮事？還不是老樣子。不過听說王爺要在繁江建水師營，以後那邊可能要熱鬧了。”
“水師營？蜀地多山，建水師做什麼？”
“這你就不懂了。繁江連著岷江，直通長江。要是能建一支水師，進可攻退可守，戰略意義重大。”
“那倒也是。不過繁江那地方，島嶼星羅棋布，想建水師營可不容易。”
“所以王爺在招能人啊。听說開價很高，但要求也高，得懂水利、懂造船……”
繁江鎮？島嶼？
墨璃心中一動。
她記得之前打听過，繁江鎮是蓉城附近的一個水鄉小鎮，由數十個大小島嶼組成，風景秀麗，物產豐饒。
她正想找個安靜隱蔽的地方定居，島嶼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畢竟島嶼四面環水，易守難攻，而且遠離塵囂，適合撫養墨沫。
吃完飯，墨璃叫來小二︰
“小哥，打听個事兒。”
“客官您說！”
小二很殷勤。
“繁江鎮怎麼走？離這兒遠嗎？”
“繁江鎮啊，出蓉城南門，沿官道走二十里，再轉小路走十里就到了，不遠。”
小二道︰
“客官要去繁江鎮？那可是個好地方，風景美得很，就是路不太好走，得坐船。”
“那里能買地置產嗎？”
小二愣了愣︰
“買地？這個……小的不太清楚。”
“不過繁江鎮那些島嶼，大多是有主的。客官要真想買，得去鎮上的牙行問問。”
墨璃點點頭，給了小二幾個銅錢做賞錢。
小二眉開眼笑地退下了。
“墨姑娘，你想在繁江鎮買地？”
趙鐵柱問。
“嗯。”
墨璃點頭︰
“找個島嶼，清淨。”
劉雲霜有些擔憂︰
“可是島嶼……萬一發洪水怎麼辦？而且生活也不方便，買菜買米都得坐船出去……”
“這些都可以解決。”
墨璃道︰
“關鍵是安全。島嶼四面環水，外人想靠近不容易，更適合我們。”
趙鐵柱明白了。
“那明天我去牙行打听打听？”
他主動請纓。
“一起去吧。”
墨璃道︰
“順便看看繁江鎮的情況。”
第二日，眾人起了個大早。
吃過早飯，趙鐵柱駕著馬車，出蓉城南門，朝著繁江鎮方向駛去。
出了城，景色又是一變。
官道兩旁是連綿的稻田，此時正值夏末，稻穗低垂，金黃一片。
農夫在田間勞作，孩童在田埂上嬉戲，一派田園風光。
“這蜀地，真是天府之國。”
趙鐵柱感慨︰
“難怪那麼多人都想往這兒跑。”
馬車行了二十里，轉入一條小路。
路變窄了，兩旁是茂密的竹林，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又走了十里，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浩渺的水面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繁江。
江面寬闊，水流平緩，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
江面上，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島嶼星羅棋布，有的島上樹木蔥蘢，有的島上隱約可見房舍。
幾葉扁舟在江上穿梭，漁歌聲聲，如詩如畫。
“好美……”
劉雲霜喃喃道。
就連一向呆呆的鳳夙秋，看到這片江水，眼中也閃過一絲異彩。
他走到江邊，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江水，看了很久。
“怎麼了？”
墨璃問。
鳳夙秋搖搖頭，但目光依舊盯著江水，不知在想什麼。
碼頭旁停著幾艘渡船。
船夫是個精瘦的老者，看見他們，熱情地招呼︰
“幾位要過江？去哪個島？”
“老人家，我們想去繁江鎮。”
趙鐵柱道。
“好 ！一人兩文錢，馬車十文。上船吧！”
眾人上了船。
船不大，勉強能裝下馬車。
船夫撐起竹篙，小船緩緩離岸，朝著江心最大的那個島嶼駛去。
江風拂面，帶著水汽的清涼。
墨沫興奮地揮舞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
鳳夙秋依舊看著江水，神色有些恍惚。
約莫一刻鐘後，船靠岸了。
繁江鎮建在主島上，街道沿江而建。
鎮子不大，但很熱鬧，沿街店鋪售賣著各種魚。
墨璃一行人下了船，先找客棧安頓。
鎮上的客棧叫“望江樓”，三層小樓，臨江而建，推開窗戶就能看到江景。
他們要了二樓的三間房，視野極好。
安頓好後，墨璃讓趙鐵柱去打听牙行的事，自己則帶著墨沫和鳳夙秋，在鎮上閑逛。
繁江鎮確實是個好地方。
街道干淨，民風淳樸。
鎮上的居民似乎彼此都認識，見面打招呼，說說笑笑，氣氛融洽。
墨璃在一家茶攤坐下，要了壺茶，一邊喂墨沫喝羊奶，一邊觀察四周。
鳳夙秋坐在她對面，依舊有些出神。
“你……在想什麼？”墨璃問。
鳳夙秋遲疑片刻，點頭，又搖頭︰
“水……熟悉……但……想不起……”
正想著，旁邊一桌客人的談話，引起了她的注意。
“……听說了嗎？王爺要在咱們這兒建水師營。”
“早就听說了。不過我看懸，那些島嶼，好多都是私人的，人家不賣，王爺也沒辦法。”
“不賣？王爺想要，誰敢不賣？”
“你還別說，真有敢的。就那個‘翠微島’的島主，姓沈的，死活不賣，說那是祖產，給多少錢都不賣。”
“沈家？那個祖上出過狀元的沈家？”
“對。人家有底氣，王爺也不好硬來。”
“不過除了沈家，其他島主好像都松口了。畢竟王爺開價不低，而且答應給他們在別處置換田地。”
“那倒也是……”
墨璃听著，心中有了計較。
她喝完茶，抱著墨沫起身︰
“走，去牙行看看。”
繁江鎮的牙行在鎮中心，門面不大，但生意似乎不錯，進進出出的人不少。
墨璃走進去，一個中年牙人迎了上來︰
“客官是買房還是買地？”
“買島。”
墨璃開門見山。
牙人一愣︰
“買島？客官，這可不容易。繁江鎮的島嶼，大多是有主的，而且現在王爺要建水師營，很多島主都在觀望，不太願意賣。”
“有沒有不打算賣的？或者王爺沒看上的？”
墨璃問。
牙人想了想︰
“倒是有幾個。不過……位置都不太好，要麼太小，要麼太偏僻，要麼……”
“帶我去看看。”
墨璃打斷他。
牙人見她態度堅決，點頭道︰
“行，客官稍等，我去拿地圖。”
他取來一張羊皮地圖，攤在桌上。
地圖上標注著繁江鎮所有島嶼的位置、大小、歸屬。
“客官你看，這些畫紅圈的，是王爺看中的，要建水師營的。”
牙人指著地圖︰
“這些畫藍圈的，是私人的，但不賣。這些畫綠圈的……”
他指著地圖邊緣幾個小點︰
“這些是沒人要的。要麼太小，種不了地；要麼位置太偏，離鎮子遠；要麼……嗯，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
牙人壓低聲音︰“鬧鬼。”
墨璃挑眉︰“鬧鬼？”
“對。”
牙人點頭︰
“就這個‘霧隱島’，听說晚上常有怪聲，還有人看見白影飄來飄去。”
“前幾年有個富商不信邪，買了下來，結果住了不到一個月就瘋了，說島上有妖怪。從那以後，就沒人敢要了。”
墨璃看向那個標注為“霧隱島”的小點。
島嶼位于繁江最深處，四面環水，離主島很遠，確實偏僻。
但她要的就是偏僻。
“這個島，多大？有淡水嗎？能建房子嗎？”
她問。
牙人見她真有興趣，連忙道︰
“島不小，大概三千畝。有淡水泉眼，水質很好。地勢也平，建房子沒問題。就是……”
“就是鬧鬼。”
墨璃替他說完︰
“開價多少？”
“這……”
牙人猶豫︰
“客官，您真要買？我可把話說在前頭，那地方不但十分偏僻，而且邪門，買了可不能退。”
“開價。”
牙人咬了咬牙︰
“一萬兩。這價已經很低了，要不是鬧鬼，至少三萬兩。”
一萬兩買三千畝的島嶼，確實便宜。
墨璃點頭︰
“我要了。手續怎麼辦？”
牙人沒想到她這麼爽快，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啊……好！客官稍等，我去拿地契！這島是無主之地，官府有備案，交了錢就能過戶。”
他匆匆去了後堂。
不一會兒，拿著一張泛黃的地契出來。
墨璃檢查了地契，確認無誤，付了一萬兩銀子。
牙人眉開眼笑，當場寫了買賣文書，蓋了牙行的章，又給了她一份去官府備案的憑證。
“客官，這霧隱島……您真要住的話，我勸您找個道士做做法事。”
牙人好心提醒。
“知道了。”
墨璃收起地契︰
“有去霧隱島的船嗎？”
“有，碼頭的老陳頭，經常去那邊打漁，他知道路。不過……”
牙人頓了頓︰
“他可能不敢晚上去。”
墨璃道了謝，離開牙行。
回到客棧時，趙鐵柱也回來了，臉色有些凝重。
“墨姑娘，我打听到了。”
他低聲道︰
“蜀州王要在繁江建水師營的事，是真的。而且派遣的人已經來了，正在和各個島主談判。”
“有看中霧隱島嗎？”
墨璃問。
“霧隱島？”
趙鐵柱一愣︰
“那個鬧鬼的島？沒有，蜀州王的人看都沒看那地方。怎麼了？”
“我買了。”
墨璃淡淡道。
趙鐵柱瞪大了眼楮︰
“買……買了？墨姑娘，那地方……”
“我知道。”
墨璃點頭︰
“但正因為鬧鬼，沒人要，才安全。”
趙鐵柱想了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個鬧鬼的荒島，沒人會去，正好。
“可是……萬一真有什麼……”劉雲霜擔憂道。
“我不信鬼。”
墨璃平靜道︰
“就算有，也比人好對付。”
這話讓眾人都沉默了。
是啊，這亂世，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鬼怪，而是人心。
“明天我們去霧隱島看看。”
墨璃做了決定︰
“如果合適，就開始建房子。”
她就不信，她買個島建房子，還有人來破壞不成！
……
夜色漸深。
繁江鎮另一端，一座臨江的雅致小樓里，一個青衣文士正站在窗前，眺望江景。
正是周文軒。
“先生，查到了。”
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那個叫墨璃的女子，今天在牙行買了霧隱島。”
“霧隱島？”
周文軒挑眉︰
“那個鬧鬼的荒島？”
“是。牙人說，她付了一萬兩，當場就買了，毫不遲疑。”
周文軒若有所思︰
“有點意思……”
他轉身︰
“那個失憶的男子，查到了嗎？”
“沒有。”
黑衣人搖頭︰
“沒有任何關于他的記錄。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
“憑空出現？”
周文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世上，哪有人能憑空出現？除非……”
他沒說下去，但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王爺那邊，知道了嗎？”
他問。
“已經稟報。王爺說，先觀察，不要打草驚蛇。”
周文軒點頭︰
“那就先觀察。我倒是想看看，這個墨璃姑娘，到底有什麼本事，敢住進霧隱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