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黄昏，马车终于驶入了蜀地地界。
眼前景象与一路所见的荒凉截然不同。
官道两旁，山势渐起，层峦叠嶂，苍翠欲滴。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淡淡的水汽。
远处能听见瀑布的轰鸣声。
“这里就是蜀地了。”
赵铁柱勒住马缰，望着前方巍峨的群山，眼中露出震撼之色：
“真是个好地方。”
刘云霜从车窗探出头，深吸一口气：
“空气真清新，比外面好多了。”
石头更是兴奋地指着远处：
“娘，你看！那里有彩虹！”
确实，在一处瀑布上方，一道浅浅的彩虹横跨山涧，在夕阳余晖中若隐若现，美得如同仙境。
但墨璃的注意力不在风景上。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里设有一道关卡。
木栅栏横在官道上，两侧是临时搭建的了望塔。
塔上各有几名士兵张弓搭箭，警惕地注视着来往行人。
关卡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大约有数百人。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逃难而来的流民。
他们拖着疲惫的步伐，缓缓向前移动，眼中既有希望，也有不安。
“看来想进蜀地，没那么容易。”
墨璃淡淡道。
赵铁柱点头：
“我去打听打听。”
他跳下马车，朝队伍末尾的一个老农走去。
那老农背着破包袱，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正唉声叹气。
“老哥，打听个事儿。”
赵铁柱拱手道：
“这进蜀地，有什么规矩吗？”
老农看了他一眼，苦笑道：
“规矩？有啊，钱就是规矩。”
他指了指关卡方向：
“看见没？每人一两银子，交了钱才能进。没钱？对不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一两银子？”
赵铁柱眉头一皱：
“这也太贵了！”
“贵？”
老农摇头：
“这还是少的呢。听说前几天要二两，后来闹得厉害，才降到一两。就这一两，不知多少人交不起，只能在关卡外等死。”
他压低声音：
“你是不知道，关卡外头那片林子里，已经死了多少人了……饿死的，病死的，还有被野兽叼走的……”
赵铁柱脸色沉了下来。
他谢过老农，回到马车旁，将打听到的情况说了。
“一两银子一人……”刘
云霜脸色发白：
“我们五个人，加上墨姑娘、墨沫、凤公子，还有石头……八个人，就是八两银子。”
她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里面是墨璃之前给她的银子，这一路省吃俭用，还剩七两多。
八两银子，她拿不出来。
赵铁柱也面露难色。
他身上只有五两银子，还是之前做镖师攒下的。
墨璃平静道：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这钱该不该交。”
她看着那些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腰挎长刀，虽然装备不算精良，但纪律严明，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土匪。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些士兵的皮甲上，都绣着一个字：夜。
夜。
又是这个姓。
墨璃眼神微冷。
看来蜀地这位夜王爷，确实姓夜无疑了。
“先排队吧。”
她做了决定：
“看看情况再说。”
马车缓缓驶到队伍末尾。
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能坐马车逃难的，在流民中算是“富户”了。
不少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也有人眼中闪过贪婪。
但看到赵铁柱，魁梧的身材和腰间的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队伍移动得很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前进了十几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关卡处点燃了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
士兵们开始不耐烦了，催促声、呵斥声不断。
“快点！磨蹭什么！”
“没钱就滚！别挡道！”
“下一个！”
墨璃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哀求：
“军爷，行行好吧，我就这点钱了，您让我和孩子进去吧，我给您磕头了……”
她手里捧着几十枚铜钱，显然不够一两银子。
守关的军官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瞥了妇人一眼，一脚踢翻她手里的铜钱：
“滚！这点钱还想进蜀地？做梦！”
铜钱滚了一地，妇人慌忙去捡，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军官不耐烦地挥挥手：
“拖走！别在这儿碍眼！”
两个士兵上前，粗暴地架起妇人，就要往路边扔。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声音来处。
墨璃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走到关卡前。
她依旧抱着墨沫，但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军官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你是什么人？敢管闲事？”
“我只是觉得，对妇孺如此粗暴，有失体统。”
墨璃淡淡道：
“她差多少钱，我补上。”
军官愣了愣，随即露出玩味的笑容：
“哟，还是个有钱的主儿？行啊，她差八百文，你补？”
墨璃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扔过去：
“够了吗？”
军官接过银子，掂了掂，满意地点头：
“够了。进去吧！”
他对妇人挥挥手。
妇人如蒙大赦，抱着孩子，对墨璃连连磕头：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墨璃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军官却叫住了墨璃：
“等等。你替她交了钱，你自己的呢？你们这一车人，都要交钱。”
他指着马车：
“我看看……一、二、三……八个人，八两银子。交钱，过关。不交，滚蛋。”
赵铁柱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墨璃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着军官，忽然笑了：
“八两银子，不是问题。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军爷。”
“什么问题？”
“这收钱进蜀地的规矩，是谁定的？是朝廷的旨意，还是夜王爷的命令？”
军官脸色一变：
“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好奇。”
墨璃平静道：
“若是朝廷旨意，我等自然遵从。若是夜王爷的命令……不知夜王爷可知，他的手下在此盘剥流民，中饱私囊？”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全都变了脸色。
军官更是勃然大怒：
“放肆！竟敢污蔑王爷！来人，给我拿下！”
几个士兵立刻围了上来，刀剑出鞘。
赵铁柱也拔出了刀，护在墨璃身前。
刘云霜吓得抱紧石头，凤夙秋则默默，站到墨璃身边，眼神依旧茫然。
气氛剑拔弩张。
围观的流民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关卡后方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闻言，立刻收刀后退，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一个青年从关卡后走出。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穿青色儒衫，面容清俊，气质温文，但眼神锐利如鹰。
腰间佩剑，剑鞘古朴，显然不是凡品。
军官见到此人，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周先生！”
被称为周先生的青年没理他，径直走到墨璃面前，拱手道：
“在下周文轩，蜀王府幕僚。刚才手下无礼，冲撞了姑娘，还请见谅。”
墨璃打量着他。
此人气息内敛，步伐沉稳，显然是习武之人，而且修为不低。
更难得的是，他眼神清明，举止有度，不像那种仗势欺人之辈。
“周先生客气了。”
墨璃还礼：
“只是这入关收费之事……”
周文轩抬手打断：
“此事确实不妥。王爷早有明令，流民入蜀，只需登记造册，分派安置，不得收取分文。”
他转身看向那军官，眼神转冷：
“张统领，你可知罪？”
张统领脸色煞白，扑通跪地：
“周先生恕罪！末将……末将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周文轩冷笑：
“我查过账册，这半个月，你在此设置关卡，私收银钱超过三千两。这是一时糊涂？”
张统领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末将知罪！末将愿将银钱全部上缴，求周先生饶命！”
“饶命？”
周文轩摇头：
“此事已禀报王爷。王爷有令，贪墨者，斩。来人，拿下！”
几个士兵上前，将张统领拖了下去。
张统领惨叫着求饶，但无人理会。
周文轩这才转身，对墨璃道：
“姑娘见义勇为，胆识过人，周某佩服。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墨璃。”
“墨姑娘。”
周文轩点头：
“诸位可以免费入关。”
“不过，按照规矩，需要登记姓名、籍贯、来意。这是为了便于安置，还请见谅。”
墨璃沉吟片刻，点头：
“可以。”
周文轩让人取来登记册和笔墨。
墨璃报了名字，籍贯写的是北地某县，来意是逃难定居。
赵铁柱、刘云霜、石头也都如实登记。
轮到凤夙秋时，墨璃替他答道：
“这是我朋友，凤夙秋。患有脑疾，天生痴傻。”
周文轩看了凤夙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只让他按了个手印。
登记完毕，周文轩道：
“诸位可以入关了。”
“不过，蜀地有蜀地的规矩。”
“进城后，需到当地官府报备，领取‘暂居令’。”
“有了暂居令，才能在蜀地合法居留，分得田地或找到活计。”
“多谢周先生指点。”墨璃拱手。
“不必客气。”
周文轩笑了笑：
“墨姑娘气度不凡，想必不是寻常人。若在蜀地遇到麻烦，可到蜀王府找我。能帮的，周某一定尽力。”
这话带着明显的招揽之意。
墨璃心中了然，但面上不显：
“多谢周先生好意。若有需要，一定叨扰。”
周文轩也不强求，挥挥手：
“放行！”
关卡打开，马车缓缓驶入。
经过周文轩身边时，墨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贪婪或猥琐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探究的目光。
这个人，不简单。
马车驶过关卡，正式进入蜀地。
夜色已深，但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到灯火，那是一个小镇。
“墨姑娘，咱们今晚在那小镇歇脚？”
赵铁柱问。
墨璃点头：“好。不过要小心些，那个周文轩……不是普通人。”
赵铁柱神色凝重：
“我也看出来了。他走路时脚步极轻，呼吸绵长，绝对是内家高手。而且他腰间的剑……”
“剑怎么了？”
“那把剑的剑鞘，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赵铁柱皱眉回忆：“对了！三年前，我在京城押镖时，见过类似的款式——那是皇室护卫的制式佩剑。”
皇室护卫？
墨璃心中一动。
周文轩是蜀王府的幕僚，用皇室护卫的佩剑，倒也说得过去。
但一个幕僚，能有如此身手，还能随意处置守关统领，这权力未免太大了些。
除非……他在蜀王府的地位，极高。
马车驶入小镇。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行人虽然衣着朴素，但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与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真好。”
刘云霜看着窗外的景象，喃喃道。
确实好。
街道干净，房屋整齐，百姓安居乐业。
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处净土，实属难得。
墨璃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新来的流民，还特意给了优惠。
安顿好后，众人在大堂吃饭。
饭菜很丰盛，蜀地物产丰富，虽然价格不便宜，但墨璃不差钱。
红烧肉、清蒸鱼、时令蔬菜，还有一壶米酒。
石头吃得满嘴流油，刘云霜不停地给他夹菜，眼中满是慈爱。
赵铁柱喝了一口酒，叹道：
“这蜀地，确实是个好地方。要是能在这儿安家，也不错。”
墨璃没说话。
她夹了块鱼肉，仔细挑去刺，喂给怀中的墨沫。
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吧嗒吧嗒的。
凤夙秋坐在她身边，笨拙地学着挑鱼刺，但总挑不干净。
墨璃也没管。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墨璃将墨沫哄睡，自己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思虑万千。
蜀地比她想象的要好，但也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那个周文轩，还有他背后的夜王爷，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要在这里定居，就必须小心行事，不能引起注意。
“墨姑娘。”
门外传来赵铁柱的声音。
墨璃开门。
赵铁柱站在门外，神色有些不安。
“怎么了？”
“我刚才在楼下，听到几个客商在议论。”
赵铁柱压低声音：
“他们说，夜王爷最近在招贤纳士，广招天下能人异士。条件很优厚，但要求也很高，要么武功高强，要么身怀绝技。”
“他们还说了什么？”
墨璃问。
“说夜王爷招这些人，好像是为了……开矿。”
赵铁柱道：
“蜀地深山里有种特殊的矿石。夜王爷想用这些矿石，打造什么……盔甲。”
盔甲？
什么玩意？
“我知道了。”
墨璃点头：“这件事，不要对外人说。”
“我明白。”
赵铁柱郑重道。
他离开后，墨璃关上房门。
夜王爷，现在大概可以肯定，应该是某个皇家子弟，正在积蓄力量，图谋大事。
至于大事，估计就是想当皇帝。
不过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墨璃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
窗外，月光如水。
蜀地的第一夜，平静而安详。
但墨璃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