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城，黄昏。
墨璃收敛了全部气息，易容成一个农家少女，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蜀州城是蜀州首府，城墙高耸，街市繁华。
但墨璃无心观赏，她循着之前从王彪记忆中搜到的线索，直奔城西的蜀州王府。
王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守卫森严。
但这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入夜后，墨璃化作一道虚影，轻松越过围墙，落在王府内院的阴影里。
神识铺开，整座王府的布局了然于心。
她避过巡逻的护卫，朝着王府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而去，那里，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低语。
院落外有暗哨，院内更是戒备森严。
墨璃指尖轻弹，几道细微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暗哨体内，让他们暂时陷入昏睡。
院内有几间上了锁的厢房，窗纸透着昏黄的灯光。
墨璃凑近其中一扇窗户，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点，一个小洞无声出现。
屋内景象让她眼神一冷。
不大的房间里，挤着十几个少男少女。
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他们大多容貌出众，男的俊秀，女的清丽。
但此刻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手脚被麻绳捆着，像货物一样堆在墙角。
有两个年纪稍大的少女，正小声啜泣，一个少年低声安慰：
“别哭了，省点力气……听说，过几天就要送我们走了……”
“送去哪儿？”一个少女颤抖着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地方。”
少年声音发苦，“我听说，之前送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墨璃神识扫过整个院落。
这样的房间还有四间，加起来关着近百人。
都是少男少女，都是好相貌。
萧景夜抓这些人做什么？
难道全都是特殊体质？
她仔细观察，发现其中确实有几个，身上有极微弱的灵气波动，但大多数人只是普通人。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纪轻、样貌好。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
几个身穿黑衣、面罩黑巾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声音粗哑：
“都安静点！明天一早出发，今晚都给老子老实待着，谁要是闹事——”
他抽出腰间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这就是下场！”
屋内瞬间死寂，连啜泣声都憋了回去。
墨璃心中一动。
明天一早出发……目的地，很可能就是，那不正经的地方。
她需要一个身份混进去。
目光在那些少男少女中扫过，最后落在角落一个昏睡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约莫十四岁，容貌清秀，但脸色苍白，似乎生了病。
最重要的是，她和墨璃现在易容后的样貌有几分相似。
墨璃悄悄给那女孩下了一个咒术，往后退开，绕到后院。
那里有个简陋的茅房，是这些囚犯，唯一被允许去的地方。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果然有个看守，押着一个少女来解手。
那少女正是刚才在屋内昏睡的那个。
机会来了。
墨璃指尖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击中看守后颈。
看守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那少女吓得刚要尖叫，墨璃已出现在她面前，手指轻点她眉心。
少女眼神一滞，昏睡过去。
墨璃迅速将她拖到暗处，取出一张幻形符贴在她身上。
符光一闪，少女的容貌变成了妇人。
接着，她将少女藏好，自己则换上，从少女身上脱下的破烂衣裳。
又在脸上抹了些灰土，将容貌调整得更贴近那少女的样子。
最后，她收敛修为，伪装成普通凡人，甚至故意让气息变得虚弱。
做完这一切，她踉跄着走回前院，故意弄出动静。
“谁？！”
独眼壮汉警觉地回头。
墨璃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结结巴巴道：
“我、我出来解手……看守大哥突然晕倒了……”
独眼壮汉皱眉走过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看守，又打量墨璃几眼：
“妈的，没用的东西！你，滚回屋里去！”
“是、是……”墨璃低头，怯生生地走回关押的房间。
屋内的少男少女见她回来，有几个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说话。
墨璃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实则神识悄然散开，监听外面的动静。
后半夜，那个被墨璃弄晕的看守醒了，对自己突然晕倒的事莫名其妙，但也没敢声张，只当是最近太累。
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没亮，院门被粗暴地推开。
独眼壮汉带着，十几个黑衣人进来，挨个房间将少男少女驱赶出来，重新捆上绳子，连成一串。
“都听好了！”
独眼壮汉喝道：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不许乱看，老老实实跟着走！谁敢闹事，直接扔江里喂鱼！”
近百个少男少女，被驱赶着走出院落，穿过王府偏僻的小径，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离开王府。
门外早有十几辆，罩着黑布的马车等候。
每辆马车塞进七八个人，挤得几乎喘不过气。
墨璃被塞进中间一辆，与她同车的除了五个少女，还有两个少年。
马车启动，颠簸前行。
车内弥漫着恐惧和绝望。
一个少女低声啜泣：“我们会被卖到哪里去啊……”
“别问了，”
一个少年苦涩地说，“知道了更难受。”
墨璃垂着头，神识却早已透出车外，将周围情况尽收眼底。
车队行走的很快，专挑偏僻小路。
约莫一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处荒凉的江边渡口。
渡口很小，只停着三艘中型帆船。
船身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邪气。
“下车上船！”黑衣人呵斥着。
少男少女们被驱赶下马车，分成三批押上船。
墨璃所在的那批，上了中间那艘。
船上除了黑衣看守，还有几个船工，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像傀儡一样。
帆船起航，顺江而下。
墨璃靠在船舱角落，闭目假寐。
同舱的人大多在默默流泪，也有几个眼神空洞，似乎已经认命。
一个坐在墨璃旁边的少女，约莫十五岁，长得眉清目秀，此刻正咬着嘴唇，手指死死抠着船舱木板。
墨璃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墨璃忽然低声开口。
那少女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她，见墨璃眼神平静，不像有恶意，才小声回答：
“我叫小禾……你呢？”
“我叫阿璃。”
墨璃弱弱开口：“你知道我们要被送去哪里吗？”
小禾摇摇头，眼圈又红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半个月前，王府的人突然到我们村里，说我生辰八字好，要带我去王府享福……爹娘还以为是真的，高高兴兴送我走……谁知道……”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另一个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听一个看守喝醉时说过，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幽冥渡’……说是什么‘圣岛’，到了那里就能享福……”
“享福？”
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女冷笑，“被捆着送去享福？你信？”
少年不说话了。
幽冥渡……。
墨璃不再多问，闭目养神。
船行了整整一天，中途只停了一次，让囚犯们解手、吃点干粮。
干粮是发硬的窝头，就着冷水，勉强果腹。
傍晚时分，船速慢了下来。
墨璃透过船舱缝隙往外看，只见江面逐渐开阔，前方出现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水域。
雾很怪，不是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灰黑色，即使以墨璃的神识，探入其中也觉得有些滞涩。
“到了，都打起精神！”
黑衣看守吆喝着。
三艘船驶入雾中。
雾气浓得几乎看不见船头，只能听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那鸟鸣声也透着诡异，嘶哑难听。
在雾中穿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岛屿出现在眼前。
岛很大，比雾隐岛至少大三倍。
岛上树木葱郁，但颜色偏深，透着一股子阴森。
岛边有简易的码头，码头上站着十几个身穿灰袍、戴着兜帽的人，看不清面貌。
船靠岸，灰袍人上船检查。
检查极其严格。
每个少男少女都被仔细搜身，连头发、口腔都不放过。
墨璃提前将重要物品都收进了空间，身上只留了几枚铜钱，顺利通过。
“下来，排队站好。”
一个灰袍人开口，声音嘶哑苍老。
众人被驱赶下船，在码头上排成几列。墨璃数了数，三艘船加起来，共九十六人，全是少男少女。
灰袍人领队的是一个驼背老者，他拄着拐杖，缓缓走过队列，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当他的目光落在墨璃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墨璃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依旧低着头，做出害怕的样子。
驼背老者看了她几秒，移开目光，嘶哑道：
“都是好苗子……带进去吧。”
灰袍人驱赶着队伍，沿着一条石板路向岛内走去。
墨璃边走边观察。
岛上建筑不多，大多是石屋，分布稀疏。
路上偶尔能见到，其他灰袍人，无一例外，全是老者，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六十多岁，大多数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奇怪的是，这么多老者，却几乎看不到中年人或年轻人。
整个岛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与这些青春正盛的，少男少女形成诡异对比。
队伍被带到一个宽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看着像是某种阵法。
石台周围，摆着几十个蒲团。
广场边缘，已有几十个少男少女等候，加上新来的，总数超过两百人。
他们被要求坐在广场边缘，不许交谈，不许乱动。
墨璃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神识悄然铺开。
岛上果然全是老者。
她粗略估算，灰袍老者约有一百二三十人，个个气息阴沉。
虽不似修士，但身上都带着淡淡的死气和……某种邪异的气息。
这些老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广场上的少男少女，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打量货物、牲口。
“这次的货色不错。”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者对同伴说，“有几个生辰八字极好，老祖定然喜欢。”
“那个穿蓝衣服的丫头看到了吗？阴年阴月阴日生，纯阴之体，难得啊。”
另一个秃顶老者舔了舔嘴唇，“若是用她做引，说不定能多续十年寿元……”
“嘘，小声点，别让这些雏儿听见，吓坏了就不好了。”
墨璃眼神冰冷。
续命？
用少男少女的性命来续命？
这是什么邪法？
天色渐暗，灰袍老者们开始分发食物，依然是干硬的窝头和清水。
众人默默吃着，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抽泣。
饭后，灰袍人将众人驱赶到，广场旁的一排简陋木屋里。
每间木屋住二十人，男女分开，地上铺着干草，就是床铺。
墨璃和小禾被分在同一间。
屋里除了她们，还有其他十八个少女，年纪都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
门从外面锁上，屋里一片黑暗。
黑暗中，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小禾挨着墨璃坐下，声音发抖：
“阿璃，我怕……这里好可怕，那些老头子的眼神……像要吃人……”
墨璃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别怕，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
另一个少女哽咽道，“我们被关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听说，之前来的人，都没有活着离开的……”
这话让屋里的哭声更大了。
墨璃沉默。
她必须尽快摸清岛上的情况，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夜深了，少女们哭累了，陆续睡去。
墨璃悄无声息地起身，指尖在锁上一划，门锁应声而开。
她如鬼魅般溜出木屋，身形隐入黑暗中。
岛上戒备并不算森严，或许这些老者认为，一群半大孩子根本逃不出这孤岛。
墨璃轻易避过，几个巡夜的灰袍老者，朝着岛中心潜去。
岛中央有一座石殿，规模不大，但造型古朴，透着阴森。
殿外有两个灰袍老者守卫，正靠着墙打盹。
墨璃绕到殿后，指尖在石墙上轻轻一划，坚硬的石头如豆腐般，被切开一个口子。
她闪身进入。
殿内空旷，只有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正中央有一座石像，刻的是一个面目模糊的老者，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石像前摆着香案，上面放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干枯的草药、颜色诡异的矿石、还有几个小陶罐，罐口封着，但隐隐透出血腥气。
墨璃走近香案，拿起一个陶罐，打开封口。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罐子里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还有……一些细小的、像是骨头碎片的东西。
她眼神一寒，将陶罐放回原处。
神识扫过整个石殿，在后殿发现了一个暗门。
暗门上有简单的禁制，但对墨璃而言形同虚设。
她解开禁制，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入地下。
石阶两侧墙壁上刻着诡异的图案：
有老者盘坐，有少男少女被捆绑献祭，还有鲜血汇成的阵法……
越往下，阴气越重。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是一个血池。
池中血液浓稠，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血池周围，跪坐着十几个灰袍老者，个个神情狂热，口中念念有词。
血池正上方，悬浮着一个干瘦如骷髅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泛着诡异的红光。
他赤裸着上身，皮肤上刻满了黑色的符文。
随着老者的诵念，血池中的血液，化作丝丝血气，被他吸入体内。
每吸入一丝，他干瘪的皮肤，就似乎充盈一分，但转眼又恢复原状。
“还不够……还不够……”
骷髅老者嘶哑开口，声音如砂纸磨擦：
“还需要更多新鲜的血肉，更多的生机……七月十五，必须成功……老夫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突破……”
一个跪在地上的灰袍老者抬头，恭敬道：
“老祖放心，这次送来的两百一十七人，生辰八字都经过精心挑选，其中更有三个纯阴之体，两个纯阳之体。鬼门开时，以他们为祭，定能助老祖延寿百年，突破桎梏！”
“好……好……”
骷髅老者咧嘴笑了，露出残缺的黑牙：
“只要老夫突破，定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到时候，赐你们每人十年寿元……”
“谢老祖！”众老者激动叩首。
墨璃藏在暗处，眼神冰冷如霜。
以活人献祭，用他人性命续自己寿元，还要突破修为……好一个邪恶的老怪物！
这骷髅老者气息诡异，似乎介于金丹和元婴之间，但又不完全像修士，倒像是走了某种邪门歪道，强行续命至今。
而外面那些灰袍老者，应该都是他的徒子徒孙，或是被他用延寿，承诺笼络的将死之人。
难怪岛上全是老头子，年轻力壮的，谁愿意来这种鬼地方？
只有寿元将尽、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投身这种邪道，指望用别人的命，换自己多活几年。
墨璃悄然退去。
回到木屋时，天还没亮。
她躺回干草上，闭目沉思。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她必须想办法救出，这两百多个少男少女，同时，除掉这些老怪物。
不知道她金丹期的修为，能不能将这些老家伙，轻松团灭。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天亮了。
灰袍老者们打开木屋，驱赶少男少女们去广场集合。
骷髅老者，也就是被称为“老祖”的那位，今日竟然亲自，出现在广场石台上。
他换了一身黑袍，依旧干瘦如柴，但眼神扫过台下少男少女时，却带着一种贪婪的慈祥。
“孩子们，”
他开口，声音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
“欢迎来到幽冥渡。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圣岛的子民了。”
“在这里，你们将得到无上的荣耀，献出你们的血肉和灵魂，助老夫突破长生之道。”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
老祖笑了：
“别怕，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而你们的牺牲，将成就永恒。这是你们的荣幸。”
他顿了顿，又道：
“这十天，你们可以在这岛上自由活动，当然，仅限于广场和住处范围。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吧。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时，就是你们献身之日。”
说完，他转身离去，黑袍在晨风中飘荡，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然后，崩溃的哭喊声爆发出来。
“不——！我不想死——！”
“放我走！放我走啊！”
灰袍老者们冷漠地看着，有人不耐烦地挥鞭：
“吵什么！能成为老祖的祭品，是你们的造化！再闹，现在就把你们扔进血池！”
鞭子抽打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场面混乱。
墨璃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眼神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