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炷香时间,墨璃飞回了袁村。
跃下剑身,收起灵剑,衣服上还沾着些露水。
村口已有早起的村民在忙活。
“东家回来啦!”
一个眼尖的少年,惊喜地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围上来打招呼。
墨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径直朝徐大爷家的方向走去。
徐大爷也已经起身了,正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眉头微锁,似乎在琢磨什么事。
听见院门响动,一抬头见是墨璃,顿时眉开眼笑,磕了磕烟袋锅,利索地站起身。
“东家回来啦!安华镇的事儿办妥了?”
徐大爷边问边往里迎,又朝灶房喊:
“老婆子,东家回来了,快沏茶!”
“办妥了。”
墨璃在院中石凳坐下,接过徐大娘端来的热茶。
抬眼看向徐大爷,声音平静:
“徐大爷,我这次去,把袁村外围那几万亩荒地和几个山头,全买下来了。”
徐大爷刚挨着板凳坐下,闻言屁股还没坐热就腾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铜铃大,声音都有些劈叉:
“啥?!全……全买下来了?!”
“嗯。揪着附近,大约两万三千多亩。还有挨着的那两个山头,也一并划进来了。”
墨璃说着,从袖中取出带着官印的地契,平铺在石桌上。
徐大爷颤巍巍地凑近,眯着眼仔细辨认那几个大字。
他不认识几个字,但官印是认得的,鲜红鲜红的,像一团烧到心里的火。
“两万三千亩……还有山头……”
徐大爷喃喃重复着,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涌上水光。
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两日,他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自打东家说要租地,全村老少爷们儿都疯了似的来报名,恨不得把全家老小的劳力都算上,多租一亩是一亩。
他带着几个识字的账房,连夜登记造册,一统计。
好家伙!全村三千多口人,壮劳力就有近千,光是头一批愿意租地的农户,就把现有的三万亩好地瓜分得七七八八。
剩下那些手脚慢的、家里劳力少的,只能眼巴巴瞅着,等着下一批。
可下一批地在哪儿呢?
开荒要时间,养地要时间,总不能让人家干等着喝西北风啊!
徐大爷这两天着急的很,但是也没好意思跟东家开口。
东家已经给了袁村太多。
他就算脸皮再厚,也不能得寸进尺啊!
可现在,东家竟主动把外围那大片荒地买下来了!
那可是两万多亩!还有山头!够全村再扩几轮还有余!
徐大爷的眼泪终于没兜住,顺着满脸褶子淌了下来。
他用袖子狠狠一抹,声音哽咽:
“东家……您这是……您这是把袁村往后,几十年的路都铺好了啊!老汉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又要往下跪。
墨璃这次扶得快,没让他膝盖沾地。
“徐大爷,袁村是我的根基,也是大家的根基。”
“根基扎得越深、铺得越广,将来才能长得越高、越稳。”
“这些地不是白给的,是要靠大家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
“我出地,你们出力出汗水,收成共享,这是互利,不是施舍。”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如磬:
“所以,别跪,别哭。把力气留着,开荒去。”
“哎!开荒去!”
徐大爷用力擤了把鼻涕,挺直了腰杆,老眼里燃起两团火:
“东家说得对!老汉这就去安排人手,趁着稻子快收完了,劳力腾出来了,马上动工!”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墨璃叫住。
“徐大爷不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墨璃指了指石桌上的地契:
“新买的这片荒地,比咱们现有的地更贫瘠,尤其是那几片坡地,碎石多,土层薄。”
“开荒的工钱还是老规矩,男工一天五十文,女工一天三十文,日结。”
“女工干轻巧活。”
“开出来的地,第一年免租,第二年半租,第三年起再按五五分。这样,大家既能赚工钱,以后还有地种,两头不亏。”
徐大爷连连点头,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眼眶又热了。
东家这是变着法儿给乡亲们送钱、送活路啊!
“另外,新吸纳的流民或外来投奔的农户,安置在这片新垦区东侧,统一规划建房。”
“徐大爷你心里要有数,老村新村的秩序都要管好,不能乱了套。”墨璃继续道。
“是!老汉记下了!”徐大爷答得斩钉截铁。
“还有,”
墨璃最后道,“学堂的事同步推进,不能因为开荒就耽搁。夫子请到了吗?”
“正托人在州府打听呢!”
徐大爷连忙汇报:
“有几个秀才愿意来乡下教书,但一听是咱们这偏远地方,又犹豫了。老汉琢磨着,安家费备好,总能请到有缘人。”
“嗯,多花些银子无妨,品行学问要优先。”
墨璃点头,“学堂奠基的日子定好后,让人给我送个信。”
“是!”
徐大爷风风火火地出门去安排了。
不出半个时辰,东家又买下两万多亩荒地,马上招人开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袁村。
晒场上,几个正在翻晒稻谷的中年汉子把木锨一扔,兴奋地击掌:
“太好了!我家老大老二正愁没地种呢!”
溪边洗衣的妇人们交头接耳,眉开眼笑:
“东家说了,新开的地第一年免租,第二年才半租!这不是白给咱们送钱吗?”
老槐树下,几个无地可种的年轻人,本来垂头丧气蹲着,一听这消息,噌地蹿起来,撒腿就往徐大爷家跑:
“徐大爷!算我一个!我力气大!”
就连平日里只知疯跑的孩童们,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学着大人的模样,稚声稚气地喊着:
“开荒去咯!开荒去咯!”
墨璃站在徐大爷家院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很是满意。
她转头看向身旁一直静默的凤夙秋,以及刚睡醒的墨沫。
“沫沫,休息好了?”
墨璃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
“嗯!”
墨沫揉了揉眼睛,小脸蛋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娘亲,沫沫昨天巡视晒场,发现了两只偷谷子的大老鼠,用灵力赶跑了!”
“做得好。”
墨璃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这还不够。你现在的修为,不该只满足于赶老鼠。”
墨沫眨巴眨巴眼,敏锐地察觉到娘亲话里有话,顿时精神一振:
“娘亲是要带沫沫去历练了吗?”
“嗯。”
墨璃望向村后那片绵延起伏的青岚山:
“这一次,进深处。”
青岚山。
这座横亘在袁村背后的山脉,山势不算险峻,却连绵深远。
也不知道这片山脉身后,会不会连接着落霞山脉。
第二天,简单收拾了行囊,三人 又一次踏入了青岚山。
起先的路段是熟悉的。
但随着逐渐深入,周围的景致开始变化。
树木愈发高大粗壮。
鸟鸣声渐稀。
起先还能听见各种鸟叫、然后是流水声,走到后来,连风声都变得稀薄。
那些熟悉的植物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人合抱的古木。
大概是因为三个都不是普通人,所以脚程很快。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青岚山的最深处,一路上居然都没有遇上猛兽,这让墨璃有点失望。
墨沫小家伙,倒是不怕,一直不停地到处看,对什么都好奇。
“娘亲,这里的树好老呀,比雾隐岛上的树还老!”
“嗯。”
墨璃放慢脚步:
“这些树至少活了几百年。”
“那会有妖兽吗?”
墨沫压低声音,既紧张又兴奋。
“外围八十里只有一些猛兽,算不上妖兽。”
墨璃语气平静,“再往里就不好说了。”
毕竟落霞大陆以前可是修仙大陆,虽然现在不行了,但是那些妖兽应该还是存在的。
不过就是被圈禁在某个区域中而已,普通人接触不到。
墨沫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挺直了小胸脯。
她是来历练的,不是来害怕的。
她可以的。
又走了约莫三个时辰,光线更暗了几分。
不是天黑,是树木愈发密集,冠盖交叠,几乎将天空全部遮住。
凤夙秋忽然停步。
墨璃也随之顿住,侧耳倾听。
四周寂静。
不是正常的山林幽静,是连虫鸣都没有的死寂。
“有古怪。”
凤夙秋开口,嗓音低沉。
墨沫紧张地拉住娘亲的手臂。
墨璃没说话,灵力探出,如光源般,向四周扩散。
她的神识如今覆盖方圆百丈绰绰有余,但此刻放出去,却像石沉大海,无声无息,探不到任何“边界”。
仿佛前方有一张巨大的网,将一切窥探都吞了进去。
“阵法。”
墨璃说。
凤夙秋眉头微蹙:
“天然的,还是人为的?”
墨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牵着墨沫,缓缓向前走了十几步。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茂密的古木像被一把无形利刃齐齐截断,前方竟是一片开阔的低洼地。
没有树,没有藤蔓,甚至没有杂草。
只有一面湖。
湖面极静,平滑如镜,倒映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天光。
那天光也不是外头的太阳。
毕竟这青岚山的最深处,天空的云朵,像是也完全把这一方天地给遮住了。
又怎么会有这么热烈的太阳。
最惊人的,面前竟是满湖的荷花。
不是零星几朵。
是铺天盖地,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亭亭净植,风姿绰约。
花瓣不是寻常的粉白,而是极淡的月白色,边缘晕开一丝丝金色,像上好的羊脂玉染了砂金。。
花型也比普通荷花大上一轮,层层叠叠,舒展得肆意又矜贵。
叶子更是大得惊人,墨沫张开双臂比划,一片荷叶竟比她整个人还宽。
荷叶间偶见一二莲蓬,鼓鼓囊囊,饱满得几乎要裂开。
最离奇的是时节。
眼下是八月底,稻子都快收完了,荷花的花期早在六月,再晚也晚不过七月。
可这里的荷花,开得盛大而寂静,像根本不认识季节二字。
墨沫张着小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娘亲……荷花不怕冷吗?”
墨璃没答。
她蹲下身,伸手触碰岸边的湖水。
入手微凉,并不冰,反而有种沁人心脾的舒爽。
水极清,能一眼看到底,没有淤泥,湖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白沙,沙间零星散落着鹅卵石,光滑莹润。
但这不是寻常的水。
墨璃将手抬起,指尖残留的那滴水并未滑落,反而像凝露般聚在指腹,隐隐透着淡金色的光晕。
“灵液。”她轻声道。
凤夙秋的眼瞳微微收缩。
不知在想什么。
墨沫不懂灵液意味着什么,但她懂娘亲的反应。
娘亲很少露出这种神色。
“娘亲,这里是不是很厉害的地方?”她小声问。
“嗯。”
墨璃站起身,目光越过满湖荷花,投向更远处。
湖对岸影影绰绰,似乎有山石轮廓,但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幕。
“这里被人布过阵。”
她收回视线,“而且是高手。”
凤夙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护山大阵的格局。”
“类似。”
墨璃顿了顿,“但更厉害。”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心里有一个念头,总觉得这里熟悉又陌生。
从踏入这片地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她“发现”了这里。
是这里“允许”她发现。
“沫沫。”
墨璃低头,“怕不怕?”
墨沫摇头,摇得很用力。
她确实怕,这么大一片诡异的湖,安静得像会吃人。
但娘亲在身边,凤叔叔也在旁边,怕也不能认怂。
“那跟紧娘亲,不要乱跑。”
墨璃没有再迟疑,抬脚沿着湖岸向左侧走去。
她需要找到阵法的痕迹。
任何阵法都有阵眼,阵眼往往设在,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而这片湖,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了。
走出约莫五十步,墨沫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娘亲,那片荷叶在动。”
墨璃停步。
墨沫指的方向,离岸边约两三丈远,一片硕大的荷叶正在微微摇晃。
没有风。
它独自颤动了几下,随即静止。
墨璃凝神看去,灵力流转于眼睛。
荷叶之下,有一团极淡的青光,如萤火,却比萤火更幽。
那青光缓缓上浮,贴近水面时,墨沫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条小鱼。
通体透明,骨骼清晰可见,淡青色的光晕从鱼鳃处透出,每游动一下,尾鳍就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它围着那片荷花茎绕了两圈,忽然跃出水面,溅起一粒水珠,又落回湖中。
水珠落下时,恰好滴在一朵半开的荷花苞上。
那花苞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墨沫瞪圆了眼睛。
她眼睁睁看着那朵花苞,原本紧紧合拢,竟缓缓绽开了一片花瓣。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不到十息工夫,一朵碗口大的月白色荷花,在她面前徐徐盛放。
墨沫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里的荷花,被一滴水溅到就开了。
那鱼……
她急忙低头去看,那条透明小鱼已经不见了。
“娘亲,那鱼是什么?”
凤夙秋幽幽开口:
“如果没猜错,是灵鲤。”
“灵鲤?”墨璃有些不解,毕竟她上辈子是个现代人,对许多修真界知识还不知晓。
“天生地养的灵物,极罕见。”
凤夙秋说,“古籍记载,灵鲤只生于灵力汇聚的活水,以吞吐日月精华、净水培灵为食。”
“它游过的地方,水质会愈发清冽;它跃起时溅出的水珠,能催生灵植。”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这种鱼,千年才会成年。”
三人同时看向湖面。
这片湖里,究竟有多少灵鲤?
没人知道。
但刚才那条,分明只是幼崽,体型不过三寸,骨骼还是透明的。
“那它岂不是很厉害?”墨沫天真地问。
凤夙秋没有反驳。
他心里隐约有一种感觉。
这片秘境,如果这真是秘境的话,不是无主之地。
毕竟这里,太规整了。
湖是规整的椭圆形,荷花虽繁茂却不杂乱,连湖岸的弧度都圆润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湖泊。
这是被人精心设计的湖泊。
可养它的人呢?
墨璃可不管凤夙秋想什么,她沿着湖岸继续前行。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湖岸开始向内侧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