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出现了一块巨石。
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爬满深绿的苔藓，苔藓厚得像地毯。
石头形状奇特，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为削成碑状，高约两丈，顶端微微倾斜。
墨璃停住脚步。
她看见了碑文。
不是南国当下通用的文字。
这上面的字，笔画十分复杂，有些字符甚至不是刻上去的，是“嵌”在石中，每一笔都泛着极浅的金色。
墨璃认不全。
她一个现代人，好不容易学会了南国文字，面前这些字，她不认识。
唯一能认的，是碑首那三个字。
“落……霞……”
她逐字读出声，眉心渐渐蹙紧。
第三个字缺失了一角，石面崩裂，像被什么重器削去了。
凤夙秋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缺失处。
“落霞什么？”
他问。
墨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碑面。
冰冰凉凉，硬邦邦的与寻常青石无异。
但就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碑文忽然亮了。
那浅浅的金色骤然炽盛，如熔岩流淌，又像是有什么要从石中涌出。
所有她认得或不认得的字符，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墨璃下意识将墨沫护在身后。
凤夙秋拔剑。
光芒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碑文上的金色暗淡下去，重新化作浅淡的晕痕，像从未苏醒过。
但墨璃知道，有什么被触动了。
因为她终于能放出神识了。
方才那层阻隔一切窥探的保护罩，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她清晰地感知到。
碑石之后，有路。
不是湖岸的延伸，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被繁茂的荷叶与半人高的水草掩映着，若不仔细看，只当是湖面与山壁的夹缝。
墨璃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再次看向碑文，目光在那缺失的第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落霞……山脉。”她轻声说。
凤夙秋侧目。
“落霞什么，”
墨璃重复，“不是落霞什么。就是落霞山脉。”
她顿了顿，语气罕见地有了波动：
“这座碑，是界碑。”
“界碑？”
“标示地界、宣示主权的石碑。”
墨璃说，“上古宗门，或上古国度，在疆域边界立碑为记。碑上有字，昭告天下，此地归我所有。”
就和现代各个国家的界碑一样，道理都是一样的。
她指向那个缺失的角落：
“第三个字，应当是‘境’，或‘域’。”
“落霞境。落霞域。”
她缓缓道，“这里，曾经是某个势力统辖的地界。”
凤夙秋沉默良久。
“这个势力，”
他问，“如今何在？”
墨璃听他这么说，差点翻白眼。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识海中的饕餮，也不知会一声，要么是它不感兴趣，要么就是它也不知道。
猛然间，墨璃像是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身后那片，开的正盛的荷花。
“这里不是无主。”
“或许是主人……不在了。”
毕竟雾隐岛上那三个灵体也说过，落霞大陆的修士，是在一瞬间不见得。
大概就像火星撞地球，把地球上的恐龙都灭绝了，这才有了人类文明。
或许落霞大陆当年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有什么东西，一瞬间让所有修士都消失了。
墨沫听不懂娘亲和凤叔叔的对话，但她感觉到气氛变得凝重了。
她悄悄探头，看向石碑后那条被水草遮蔽的小路。
“娘亲，”
她小声问，“我们要进去吗？”
墨璃回过神。
她低头看向女儿，墨沫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紧张，有好奇，却没有恐惧。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跟着她颠沛流离。
可她从没抱怨过。
此刻站在上古遗迹前，她想的不是“会不会有危险”，而是“娘亲想不想进去”。
墨璃的心软了一下。
“进。”她说。
握住墨沫的那只手，紧了紧。
小路比想象中好走。
水草看着密，底下却铺着规整的石板，每一块都方方正正，缝隙严丝合缝。
苔藓爬满了石板边缘。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湖被甩在身后了。
前方是一片谷地。
四面环山，山势不高，却十分陡峭，像被利刃劈成。
谷底开阔，大概有三百多米，正中建着一座……不是房屋楼阁。
而是一座坛。
三层圆台，逐级收窄，每一层都用整块青石垒成，石面打磨得十分光滑。
坛顶立着一根石柱，柱身盘绕着繁复的浮雕。
墨璃认出了莲花、祥云、游鱼，还有几样从未见过的异兽。
石柱顶端空无一物。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
墨璃踏上第一层圆台。
脚掌落地的瞬间，一股古老的气息从脚底蔓延上来。
不是灵力。
不是威压。
是……记忆。
这座坛记得有人曾站在这里。
记得千百年来月升月落、风来风去。
记得或许有人曾在这坛顶，望着满湖荷花，等过什么。
墨沫紧紧贴着娘亲，大气不敢出。
她不知道坛是做什么用的，但她感觉到，这个地方很伤心。
像村头那棵老槐树，每年夏天都有小孩爬上去掏鸟窝，热热闹闹的。
可到了深秋，叶子落光，只剩枯枝在风里响，就显得特别孤单。
这里就是那种孤单。
墨璃在坛顶站了很久。
她抬头看向那根空无一物的石柱。
柱顶的凹槽是圆形的，约莫拳头大小，边缘磨损光滑，显然曾被放置过什么物件，又被取走了。
她伸手，轻轻按在凹槽边缘。
灵力探入。
这一次没有光芒爆发。
只有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回应。
像风中残烛，又像是苟延残喘。
边上的凤夙秋，眯着眼睛，缓缓开口：
“这坛，是祭坛。”
他说，“上古修士用来沟通天地、供奉至宝的地方。”
他指向柱顶的凹槽：
“那里原本放着一样东西。很贵重的东西。”
“被人拿走了吗？”墨璃问。
“嗯。”
凤夙秋点头，“但拿走的人，没有毁掉祭坛。他只是取走了物件，然后离开。”
凤夙秋环顾四周：“从痕迹看，至少过了三千年。”
三千年。
墨沫悄悄掰着指头算，三千年是多少代祖父。
算不清，太多了。
“娘亲，”
她忽然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把东西拿走？他还会回来吗？”
墨璃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有一种预感。
这秘境，这片湖，这座祭坛，甚至那满池反季节盛开的荷花，都在等待什么。
而她们今日踏入此地，绝非偶然。
“走吧。”
墨璃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柱，牵着墨沫转身。
凤夙秋没有动。
他站在坛沿，目光落在祭坛底座某处。
“这里。”
他说：“有字。”
墨璃折返。
凤夙秋所指的地方，是祭坛第一层圆台的侧壁，紧贴地面的位置。
那里生着一片暗绿色的苔藓，几乎将石面完全覆盖。
他拨开苔藓，露出底下的刻痕。
依然是那种古拙的上古文字，但比界碑上的更简略。
墨璃俯身辨认。
“余……守此境……七百载……”
她一字一顿地读出声。
“灵尊归寂……至宝奉还……”
“有缘人来……可承……”
后面的字迹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剩几道浅淡的划痕。
墨璃盯着那片残损的刻痕，许久不语。
七百载。
修真之人寿元远超凡人，但能守一境七百年不挪地方的，绝非等闲之辈。
灵尊归寂——这是说他守护的那位“灵尊”去世了。
至宝奉还——他把柱顶的宝物放回去了？
不对。
墨璃重新审视那行字。
“至宝奉还”——不是“奉还至宝”。
主语是他，动作是奉还，宾语是至宝。
可柱顶是空的。
他奉还给谁？
有缘人来，可承……
可承什么？
承至宝？
承此境？
还是承他未竟的……守护？
墨璃直起身，目光越过祭坛，越过湖面，投向谷地四周陡峭的山壁。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秘境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生灵的安静——湖里有灵鲤，叶间有蜻蜓，甚至方才在草丛里，她瞥见过一溜青灰色的兔影。
是没有危险的安静。
上古秘境，往往与凶兽、禁制、夺命机关相伴而生。
多少修士为寻一处古迹倾家荡产，最后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毕竟她之前遇见的秘境，也大多数是危险的。
可这里呢？
界碑不拦人，灵鲤不伤人，祭坛没有禁制，满湖灵荷唾手可得。
唯一被取走的东西，还是三千年前，那位守境者亲手“奉还”的。
这不像秘境。
这是遗赠。
有人在临终前，把自己守护了一生的地方，打包收拾好，留给后来人。
墨璃再次看向那句残损的刻字。
“有缘人来，可承……”
她忽然抬手，并指如刀，划破指尖。
一滴鲜血渗出。
墨沫惊呼：“娘亲！”
墨璃没有理会，将染血的指尖按在那片划痕上。
血液渗入石纹。
三息。
五息。
十息过去，毫无反应。
墨璃没有失望。
她本就只是试探，若这般轻易就能认主，反倒奇怪。
但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指下的石面忽然微微发热。
那些残损的字体，竟开始缓缓变化。
不是修复。
是“浮现”。
原本被刮花的地方，一笔一划重新显形，像有人从石头深处将字迹推上来。
墨璃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几行新生的刻痕。
“有缘人来，可承吾道。”
“青岚山底，灵脉盘结。此境根基，万世不竭。”
“唯有一事，须得谨记——”
字迹在此处顿了一下，刻痕深浅不一，仿佛执刀之人也曾犹豫。
“当年奉还至宝，非吾本愿。”
“是灵尊临终有命。”
“他言……”
墨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后面几个字，极轻，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
若非鲜血为引，她根本不可能看见。
“他言：待有朝一日，剑主归来。”
“将此物，亲手交还。”
字迹至此断绝。
墨璃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剑主。
什么剑主？难不成这里是什么剑修大佬的秘境？
她缓缓直起身，将指尖残余的血迹擦净。
“娘亲，”
墨沫小心翼翼拽了拽她的衣袖，“你手疼不疼？”
墨璃低头，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她的影子。
“不疼。”她说。
顿了顿，又道：
“沫沫，今天的事，回去不要告诉别人。”
墨沫用力点头。
她不懂什么叫“剑主”，但她懂娘亲的语气。
那不是害怕。
那是……很重要的事。
凤夙秋始终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站在三步之外。
但他的目光，在那几行新生的刻痕上停留了很久。
尤其是最后两个字。
交还，给谁？
墨璃可不知道凤夙秋想什么。
什么上古至宝、什么剑主归来，离她太远了。
她正要抱起墨沫，识海里忽然有动静。
不是灵力波动。
是……打哈欠的声音。
饕餮醒了。
这祖宗自打上回，给她一本修炼功法以外，已经好久没有活动了。
墨璃叫过它几回，它都不应，她还以为这家伙死了。
“吵死了。”
神识中响起，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明显的不耐烦。
“你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什么破事，烦得本座睡不着。”
墨璃：“……”
她还没开口，饕餮又打了个哈欠。
那声音在她识海里，震出层层涟漪。
呦呵感觉，这个家伙长大了。墨璃在心里 吐槽。
毕竟之前还是个幼崽。
“本座睡得好好的，梦见吞了一整条灵脉，正嚼到最肥的那段，忽然被你搅散了。”
它的语气非常不爽：
“你说，怎么赔？”
墨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你自己醒的，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你方才滴血入碑，那念头又酸又涩，像吃了苍蝇。”
墨璃噎住。
“你居然吃过苍蝇？”
“滚！”饕餮咆哮开口。
“罢了，没吃过就没吃过，那么生气做什么，你醒了正好。”
她说，“这祭坛上的字你看得懂么？剑主是谁？”
饕餮没答。
它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一炷香，对于现在的墨璃来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你问这个做什么。”
饕餮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睡醒后的慵懒。
它认真起来了。
墨璃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你知道？”
她反问。
饕餮又沉默了。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极轻叹气。
“本座知道的事多了，不是件件都要告诉你。”
它顿了顿，“这地方，你不要久留。”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墨璃听着它这语气，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她认识饕餮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祖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看谁不顺眼张口就骂，永远一副高高在上，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它可从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像是……忌讳。
又像是，回避。
墨璃不再追问。
饕餮既然不想说，她问破嘴皮子也问不出来。
她只是收回手，准备带墨沫离开这祭坛。
就在这时，饕餮忽然又开口了。
“等等。”
墨璃停住脚步。
“……你金丹是不是裂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还问！”
“哦。”
饕餮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墨璃看它这样，顿时来气。
“哦什么哦，你难道叫哦哦吗！”
饕餮没有立刻回答。
它似乎在她识海里翻了个身。
半晌，它说：
“你知道外面那片荷花池，底下是什么吗？”
墨璃一怔。
“不是灵液？”
“是灵液。”
饕餮说，“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灵液。”
它顿了顿，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郑重。
“那不是普通灵液。”
“那是上古灵脉枯竭前，最后一次吐纳凝结的精华。这片秘境三千年无人踏足，湖底的灵液便积了三千年。”
“池中灵鲤以之为食，荷叶以之为养，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灵气，不过是它夜间蒸腾的余韵。”
墨璃听出它话里有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饕餮沉默片刻。
“本座想说，”
它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她神识里敲：
“那池灵液，能修你的金丹。”
墨璃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本座说，那池子里的水，你全喝了，金丹就能修好。”
饕餮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看傻子的调调。
“不是只修复裂痕。是重塑。”
“你原先那颗开裂的金丹，也就中品。勉强够用，但没什么前途。”
“重塑之后，少说也是上品起步。运气好的话，摸到极品的边也未可知。”
它打了个哈欠。
“怎么样，动心不？”
墨璃没有动。
她站在祭坛边缘，风吹过山谷，带起她散落的发丝。
墨沫仰头看她，凤夙秋侧目看她。
她什么都没察觉。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识海里那几句话震得嗡嗡作响。
金丹可修。
裂痕能愈。
上品，甚至极品。
她知道，她的金丹，可以修为，但是需要很多天材地宝，所以一直不奢望。
但是现在饕鬄告诉她，立马就能修复。
怎么不叫人心动。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你确定？”
饕餮嗤了一声。
“本座活了多少年，吃过的灵脉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区区灵液化生的池水，本座会认错？”
它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玩味。
“怎么，你在犹豫？”
“本座还以为你会立刻扑过去，把整池水都喝干。”
墨璃没理它的揶揄。
她只是沉默着，望向那片被荷叶遮蔽的湖面。
“娘亲？”
墨沫的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墨璃低头，对上女儿乌溜溜的眼睛。
“娘亲，你不舒服吗？”
墨沫小声问，“你脸色不太好。”
墨璃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将女儿轻轻揽进怀里。
墨沫的小身子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
她乖乖任娘亲抱着，小手还体贴地拍着墨璃的后背。
“娘亲没事，”
她说，“娘亲就是累了。”
墨璃把脸埋在女儿肩头，没有应声。
她不是累。
她是怕。
毕竟若是她身体承受不住，那么多灵液，别说修复金丹，她可能会死。
但是机会摆在面前，犹豫不是她的性格！
毕竟！上品，甚至极品金丹。
诱惑力太大了！
“去不去，犹犹豫豫像什么样子。”
饕餮不耐烦的声音，直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本座说的话，你还不信。”
它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
“墨璃，本座是凶兽，不是善兽。本座不做好事，不做善事，不做没好处的事。”
“让你去吸收那池灵液，是因为你强了，本座也有好处。”
“你金丹修复，修为提升，神识也随之稳固。本座在你识海里待着，能分到的好处不止一星半点。”
“本座是为了自己。”
它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一句人情都不沾。
墨璃听她这么说，顿时安心不少。
毕竟傻缺的饕餮，才能让她安心。
她缓缓松开墨沫，站起身。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