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子,上了马车,那股阴冷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墨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看见的那些。
十七具尸体,疯了的女人,还有那口井,那棵古树。
古迟在外面赶车,一句话也没说。
马车走了好一阵,墨璃忽然开口:“老头。”
外面传来古迟的应答:“墨姑娘。”
墨璃问:“三十年前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古迟的声音传来:“老朽知道一些。”
墨璃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
古迟佝偻着身子,坐在车辕上,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哪里看都不像妖,可是偏偏又是一个妖。
墨璃问:“能说说吗?”
古迟沉默了很久,才道:“那一年,老朽正好路过这儿。”
墨璃等着他继续说。
古迟继续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天晚上,老朽赶着车,从这儿经过。走到村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很多人的惨叫声,还有哭声,喊声,乱成一团。老朽想进去看看,可刚到村口,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出来。”
墨璃皱眉:“力量?”
古迟点点头:“一股很强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村子罩住了。老朽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等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那股力量才消失。老朽进去一看……”
他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
墨璃有些着急:“看见了什么?”
古迟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地的尸体。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刚出生的婴儿。全死了。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排成一排一排的,像是被什么人摆放好的。”
墨璃心里一紧。
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
古迟继续说:“老朽活了八百年,见过不少死人,可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场面。那些人脸上,全都带着笑。”
墨璃愣住了,瞬间头皮发麻:“笑?”
古迟点点头:“笑。像是睡着了,做了个好梦。”
墨璃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年前,古榆村一百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死了之后,还被人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一排。
脸上还带着笑。
这……这他喵的也太吓人了!
她可是好青年,哪里见过这种场景。
古迟看墨璃脸色如常,继续开口道:
“老朽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没找到一个活口。最后走到那口井边,看见那棵榆树。那棵树,那天晚上还是绿的,满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可老朽看着它的时候,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全黄了。落了一地。”
墨璃问:“那口井呢?”
古迟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口井……老朽没敢看。”
墨璃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那口井里,有东西在往外爬。”
古迟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旁边的凤夙秋一眼,毕竟凤夙秋的表情实在是太镇定了,像个傻子一样。
倒是墨璃浑身一冷,脸上淡定的表情裂开了几分。
古迟又继续道:“老朽活了八百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从井里往外冒。老朽不敢多看,转身就跑。跑出村子,回头一看,整个村子都黑了,黑得像一口锅,什么都看不见。”
墨璃听完这些,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冒冷汗,好在她表现得很淡定。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规律的咕噜声。
过了好一会儿,墨璃继续问:“后来呢?”
古迟也不客气,继续开口:“后来,老朽听说官府来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再后来,就没人敢来了。那村子,就那么荒着,一直到现在。”
墨璃继续开口:“那些流民被赶进去,你知道吗?”
毕竟距离她打开南城城门已经很久了,这个老头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古迟点点头:“知道。”
墨璃好奇的很,有些疑惑:“你为什么不阻止?”
看样子古迟应该是个热心肠的,毕竟他都救了其他妖了。
古迟沉默了一会儿,道:“老朽只是个赶车的,而且妖不能插手人界之事。”
墨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知道他说的对,可是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古迟愣了一下,没说话。
墨璃问:“是因为那个什么殿下?”
古迟沉默了很久,才道:“是,也不是。”
墨璃等着他解释。
古迟却没再说话,毕竟有些事情,不是几句话可以解决的。
墨璃看了他一会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看见的那些。
虽然她杀了很多人,但是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诡异的事情。
饶是她一个修仙者,一个金丹期,都对这些事情有些发怵。
十七具尸体。
疯了的女人。
还有那口井,那棵树。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晚上就出来了,到处都是。
那些流民,是不是就是晚上被吓死的?
还有那么多流民,为何都不见了,只剩下这么一点点。
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回到客栈,天已经快黑了。
墨璃下了车,进了客栈,直接上楼。
推开房门,墨沫正在床上玩,看见她回来,高兴地扑过来。
“娘亲!”
墨璃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娘亲去哪儿了?沫沫好想你。”
“娘亲出去办点事。”墨璃将她搂的更紧。
墨沫哦了一声,又趴在她怀里,小声说:“娘亲,刚才那个爷爷来了。”
墨璃一愣,哪来的爷爷,很疑惑的开口:“哪个爷爷?”
墨沫乌黑的眼眸闪了闪,露出几分乖巧:“就是那个,卖糖葫芦的爷爷。”
墨璃心里一动。
卖糖葫芦的爷爷?
又是哪里来的卖糖葫芦的爷爷?莫不是之前在南城见过的人?
“爷爷给沫沫买了糖葫芦,可好吃了。爷爷说,让娘亲小心,说那个村子,不要去。”墨沫毕竟还是小孩,能记住这些已经是相当了得。
墨璃听她这么说,心里一紧。
那个老人,知道她去了古榆村?
她问十分好奇墨沫:“爷爷还说什么了?”
墨沫想了想,说:“爷爷说,那口井里,关着东西。让娘亲不要去碰。”
墨璃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知道了。”
她把墨沫放下,让她继续玩,自己坐在床边,眼神深邃。
那口井里,关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三十年前,古榆村一百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那些人的脸上,还带着笑。
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人摆放好的。
那口井里,有东西在往外爬。
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
墨璃想着这些,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外面已经黑了,街上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墨璃看着那些走动的人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那个疯女人,还在古榆村。
今天晚上,她会不会也……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墨璃往下看去。
客栈门口,来了几个人。
穿着官差的衣服,腰里挎着刀,正在和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脸。
那几个人说了几句,就往里走。
墨璃皱起眉头,转身出了房门,下了楼。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那几个官差站在大堂里,正在四下打量。
其中一个领头的,看见墨璃下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这位姑娘,可是住在店里?”
墨璃点点头:“有事?”
那官差笑道:“在下是县衙的捕头,姓周。奉县太爷之命,来请姑娘去县衙一趟。”
墨璃一愣:“请我?为什么?”
周捕头道:“姑娘今日去了古榆村?”
墨璃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去了。怎么,去不得?”
周捕头笑道:“不是去不得。只是姑娘从古榆村回来之后,可有什么异常?”
墨璃问:“什么异常?”
周捕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姑娘可曾带什么东西出来?”
墨璃摇头:“没有。”
周捕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姑娘放心,没什么大事,就是例行问问。姑娘要是不方便,不去也行,在下回去禀报一声就是了。”
墨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这官差,笑得不对劲。
她正想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墨姑娘。”
墨璃回头,是古迟。
佝偻着身子,站在楼梯口,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周捕头看见老头,愣了一下,问:“这位是?”
墨璃淡淡道:“我家的车夫。”
周捕头看了看老头,忽然皱起眉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老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是没看见他似的。
周捕头收回目光,又对墨璃笑了笑:“那在下就先告辞了。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县衙找在下。”
说完,带着那几个官差就走了。
墨璃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
古迟走过来,轻声道:“墨姑娘,今晚要小心。”
墨璃转头看他:“怎么?”
老头道:“那个人,不是人。”
墨璃愣住了。
不是人?
那是什么?
老头摇摇头:“老朽也说不清。可他身上,有古榆村的味道。”
古榆村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知道了。”
晚上,墨璃把门窗都关好,让李梅香带着墨沫睡里间,自己和凤夙秋在外间守着。
脑子里一直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那个周捕头,不是人。
他身上有古榆村的味道。
什么味道?
阴冷,潮湿,像是从井底冒出来的那种味道吗?
墨璃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安静得很。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墨璃竖起耳朵,仔细听。
像是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地走路。
墨璃轻轻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的凤夙秋。
凤夙秋也醒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悄悄走到门边。
墨璃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脚步声还在。
从楼梯口传来,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墨璃眯起眼睛,盯着楼梯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口。
穿着官差的衣服,腰里挎着刀。
周捕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来,往墨璃这边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点鬼火,绿莹莹的。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然后,他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来。
墨璃心里一紧,正要关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墨姑娘,让开。”
是古迟。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身后。
墨璃让开一步。
老头走上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佝偻着身子,面对着那个走过来的周捕头。
周捕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老头,让开。”
古迟没动。
周捕头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古迟还是没动。
周捕头忽然笑了,笑得阴森森的。
“老头,你是什么东西?”
古迟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周捕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神色。
“你……你是……”
古迟还是没说话。
周捕头忽然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古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墨璃走出来,站在他身边,问:“他怎么了?”
古迟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认出老朽了。”
墨璃问:“认出你是什么?”
老头摇摇头,没说话。
墨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个猜测。
这老头,活了八百年,是妖。
可那个周捕头,看见他,吓得转身就跑。
那老头,到底是什么妖?
她没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古迟转身,看着她,轻声道:“墨姑娘,古榆村的事,你还要管吗?”
墨璃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些流民还在那儿。”
老头道:“可他们不一定还活着。”
墨璃心里一紧。
老头道:“那个地方,白天还能进去。可一到晚上,就会变成另一个世界。那些流民,能在里面活几天的,都是命大的。活到现在的,怕是没几个了。”
墨璃问:“那井里,到底有什么?”
古迟沉默了很久,才道:“老朽也不知道。可老朽知道,三十年前那件事,不是人干的。”
墨璃问:“是妖?”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像是妖。妖不会那样杀人。妖杀人,要么是为了吃,要么是为了报仇。可那些人……死得太整齐了,太安静了。脸上还带着笑。这不像妖的手段。”
墨璃问:“那是什么?”
老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墨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墨璃道:“可我想知道。”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墨姑娘,你要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是殿下就好了。”
墨璃愣住了,这老头真是让人无奈。
她想了想,道:“我不想知道了。”
古迟点点头,没再说话,显然是不打算继续说。
他转身,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墨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老头,你活了八百年,等一个不可能的人值得吗?”
老头停下脚步。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值得。”
墨璃等着他继续说。
老头却没再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
墨璃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心里忽然有些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