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墨璃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表情，真像是被吓死的。
可什么人能活活被吓死？
她正想着，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道：“姑娘，别看了，快走吧。等会儿官差来了，又得问东问西的。”
墨璃抬头，是个挑担子的货郎，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几分同情，几分恐惧。
她站起来，问：“这人是怎么死的？”
货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城外来的流民。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上一睁眼，就成这样了。”
墨璃皱眉：“流民？城外不是已经没有流民了吗？”
货郎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姑娘有所不知，城外的流民是没了，可都去了别处。这人就是从那地方跑回来的，跑回来就疯了，疯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墨璃心里一动：“什么地方？”
货郎的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的不肯说。
墨璃又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货郎犹豫了一下，接过铜板，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古榆村。”
古榆村？
墨璃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货郎道：“离这儿三十里地，原先是个村子。三十年前……出了事，全村人都死了。从那以后，就成了鬼村，没人敢去。”
墨璃心里一紧。
三十年前，全村人死光了？
货郎继续说：“前阵子不知是谁打开了南城的城门，城外的流民全部涌入南城，连县太爷都被人杀了。”
“上面派遣了官兵来，听说也死了很多人，都死在城外。”
“都说是城外的流民干的，上面的怕流民继续闹事。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就把那些流民都赶到古榆村去了。说是让他们在那儿安家，开荒种地。”
墨璃问：“流民就愿意去？”
货郎苦笑：“不愿意能怎么着？若是不去就会被官兵按照山贼杀了。去了，好歹有条活路。”
他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叹了口气：
“可那地方……唉，去了的人，疯的疯，死的死。这已经是不知道死的第多少个了。剩下的那些，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墨璃沉默了一会儿，问：“朝廷不管？”
货郎摇摇头：“管什么？那些流民，本来就没人在乎。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没人给他们收尸。”
他说完，挑着担子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墨璃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堵得慌。
若不是她打开南城的城门，这些流民说不定不会死。
她本以为打开了南城的城门，那些流民至少有一条活路，可是现在看来……南国的官员是真的不把普通百姓当人。
若是放在以前她肯定是不相信有鬼的，可是古迟老头是妖，连妖都有了，有鬼又有什么奇怪的。
凤夙秋走过来，轻声道：“阿璃，走吧。”
墨璃点点头，跟着往回走。
一路上，她没说话，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古榆村。
三十年前，全村人一夜之间死光了。
现在，那些流民又被赶到那个鬼地方去。
疯的疯，死的死。
若是她不开城门，说不定……
那些人，本来就在城外待着，虽然苦，虽然难，可至少还活着。
现在呢？
墨璃攥紧了拳头。
回到客栈，李梅香正在哄墨沫睡觉。看见墨璃进来，她轻声道：“睡着了。”
墨璃点点头，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小小的脸蛋，长长的睫毛，睡得正香。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李梅香看出她心情不好，小声问：“姑娘，怎么了？”
墨璃沉默了一会儿，把刚才看见的听见的，说了一遍。
李梅香听完，脸色也变了。
“古榆村……”她喃喃道，“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墨璃抬头：“你知道？”
李梅香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听我娘说过，南城外有个村子，三十年前一夜之间全死光了。我娘说，那是遭了天谴，那村子的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收走了他们。”
墨璃问：“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李梅香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娘也没说清楚，就说那村子的人都不是好东西，死了活该。”
墨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李梅香一愣：“姑娘，你要去哪儿？”
墨璃道：“出去走走。”
李梅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墨璃出了房门，下了楼。
老头正坐在马车边，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
墨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头没动，也没说话。
墨璃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道：“你知道古榆村吗？”
古迟是老妖怪，应该多少知道一些东西吧。
老头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知道。”
墨璃转头看他：“那是什么地方？”
老头沉默了很久，才道：“一个死了的地方。”
墨璃等着他继续说。
老头却不再开口了。
墨璃问：“三十年前，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
兜帽的阴影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殿……墨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墨璃道：“可我想知道。”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三十年前，古榆村有一百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老人，孩子，刚出生的婴儿，一个没剩。”
墨璃心里一紧。
一百二十三口人，一个没剩。这是什么深仇大恨？连婴儿都不放过。
老头继续说：“没有人知道是谁杀的。官府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只能说是山贼，可那附近根本没有山贼。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墨璃问：“那地方真的闹鬼？”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道：“真的。”
墨璃看着他。
老头道：“老朽见过。”
墨璃问：“你见过什么？”
老头摇摇头，没说话。
墨璃等了半天，他也不开口。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就走。
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姑娘要去哪儿？”
墨璃头也不回：“古榆村。”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跟上去。
“墨姑娘，那地方去不得。”
“我知道。”墨璃脸色平静，虽然讨厌南国皇室，但是那些流民多少是因为她的原因，才被弄去古榆村的，所以她的解决问题。
至少找出闹鬼的原因。
古迟语气有些焦急：“那地方真的闹鬼。”
墨璃无所谓道：“我知道。”
“殿下，那地方死了很多人。”老头，焦急的连称呼都喊错了。
墨璃道：“我知道。”
老头不说话了。
墨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一些了然。
“你不会是怕鬼吧？”
老头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墨璃挑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些释怀：“你要是怕，就别跟来。”
说完这话，墨璃不等他反应继续往前走。
古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墨璃的身上，把那道纤细的影子拉得老长。
古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往前冲。
他低下头，跟了上去。
墨璃回到客栈，跟李梅香说了一声，让她照顾好墨沫，自己出去一趟。
李梅香担心地看着她：“姑娘，那地方……”
墨璃道：“我就去看看，天黑前回来。”
李梅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墨璃出了房门，正好碰见凤夙秋从隔壁出来。
凤夙秋问：“阿璃，又要出去？”
墨璃点点头。
凤夙秋道：“我跟你去。”
墨璃看了她一眼，没拒绝。现在墨沫的修为完全有能力自保，她丝毫不担心。
而且适当的放手，可以让墨沫成长的更加快。
两人下了楼，古迟已经套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
墨璃上了车，凤夙秋跟着上来。
马车动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出了城门，顺着官道一直往南。
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田地越来越少，野草越来越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老头忽然开口：“墨姑娘，前面就是古榆村的地界了。”
墨璃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想不到这古榆村距离南城这么近，真是看不出来。
毕竟南城十分繁华，可是这地方……
远处，是一片荒芜的田野。
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田野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房屋的轮廓。
黑乎乎的，死气沉沉的，像一堆堆坟包。
马车继续往前走，很快到了村口。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古榆村。
石碑上长满了青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墨璃跳下车，站在村口往里看。
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村子深处，路两边是破败的房屋，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勉强立着。屋顶长满了野草，墙上爬满了藤蔓。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完全不像是转移来了那么多流民的村子。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
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
墨璃抬脚往里走。
凤夙秋跟在后面，面色平平，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头也下了车，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跟在最后。
走进村子，那股阴冷的感觉越来越强。
明明是白天，可走在村子里，却像是走在雪地中，冷得人直打哆嗦。
墨璃四下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不知在想什么。
路两边是一些破旧的房屋，有的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像是张开的嘴。有的窗户还留着，破破烂烂的窗纸在风中哗啦哗啦响。
地上到处是杂物，破碗烂罐，烂木头，破布条。
还有生火的痕迹，一堆一堆的灰烬，旁边扔着些啃过的骨头。
墨璃蹲下看了看那些灰烬，还是新的。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一阵笑声。
咯咯咯咯的笑声，又尖又细，像是小孩在笑。
墨璃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墨璃快步走过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凤夙秋跟过来，语气中带着些许好奇：“阿璃，刚才那是什么？”
墨璃没说话，四下看了看。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她走过去，往墙后一看。
墙后是个院子，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野草中间，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抱着膝盖蹲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
墨璃翻过墙，走过去。
那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墨璃轻声道：“大姐？”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
“嘿嘿，嘿嘿嘿……”
她笑着笑着，忽然又哭了，呜呜咽咽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墨璃蹲下身子，轻声道：“大姐，你怎么了？”
那女人看着她，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鬼！有鬼！好多鬼！”
她尖声叫着，浑身哆嗦，“晚上！晚上就出来了！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墨璃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挣开。
“大姐，你从哪儿来的？城外来的流民？”
那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嘴里胡言乱语：“来了好多人，都死了，都死了……我跑出来的，我跑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就我跑出来了，嘿嘿嘿，就我跑出来了……”
墨璃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这人已经疯了。
她轻轻挣开那女人的手，站起来。
那女人忽然又抓住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
“姑娘，走，快走！天黑之前一定要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墨璃低头看着她，问：“为什么？”
那女人哆嗦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惨叫一声，松开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别过来！”
墨璃皱起眉头，四下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可那女人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浑身抖得厉害，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喊着别过来。
凤夙秋走过来，小声道：“阿璃，她好像疯了。”
墨璃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还蜷缩在野草里，瑟瑟发抖。
墨璃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那种阴冷的感觉越强。
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可阳光照进这个村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一点暖意都没有。
墨璃走到村子中央，看见一口井。
井边围了一圈人。
不对，不是人。
是尸体。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井边，有的趴在井沿上，有的倒在井台上，有的蜷缩在井边。
墨璃走过去，蹲下看了看。
都是流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
身上没有伤口，脸上没有中毒的迹象。
和城门口那具尸体一样，都是被吓死的。
墨璃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井边有一棵大榆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却稀稀拉拉的，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墨璃看着那棵榆树，心里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
那树……好像在看她。
她眨眨眼，再看。
还是那棵树，一动不动。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却越来越强。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墨姑娘，走吧。”
墨璃问：“这棵树……”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古榆村，就是因为这棵树得名的。”
墨璃抬头看着那棵树。
老榆树，怕是活了上千年了。
老头道：“三十年前，这棵树还枝繁叶茂，满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后来……一夜之间，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从那以后，再也没长过新叶。”
墨璃问：“那件事，和这棵树有关？”
老头没说话。
墨璃看了他一眼，也没再问。
她绕着井边转了一圈，数了数那些尸体。
十七具。
十七个人，活活被吓死。
她蹲下，仔细看了看其中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脸上全是恐惧。
死不瞑目。
墨璃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手刚碰到他的眼皮，忽然一阵冷风从井里吹上来。
阴冷刺骨。
墨璃缩回手，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很深，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黑洞洞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墨璃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
老头的声音传来：“殿下，别看了。”
墨璃回头，看见老头的脸色，竟然有些发白。
她心里一动。
这老头，活了八百年，是妖。
连他都怕？
墨璃站起来，跟着老头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井，那棵老榆树，那些尸体。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可它们却像是被阴影笼罩着一样，黑沉沉的，死气沉沉的。
不对劲！要知道南城外可是有成千上万的流民，可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