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迟转回头，又问：“那后来呢？就再没消息了？”
掌柜的想了想，道：“后来倒是有个说法，说是那些流民跑了，被重新安置到了石头村。石头村那边地多，官府划了块地给他们，让他们开荒种地。”
“石头村？”古迟道，“在哪儿？”
掌柜的往外指了指。
“出镇子往东，走三十里，有个岔路口，往北拐，再走二十里，就到了。那地方偏，周围都是山，村子里也就二三十户人家。”
古迟点点头，把几串铜钱往前推了推。
“多谢掌柜的。”掌柜的连忙摆手。
“哎哟，这可使不得，就是几句话的事儿，哪能要您的钱。”
古迟笑了笑，没接话，放下铜板转身回到桌前。
“主子，问到了，石头村，往东五十里。”
墨璃点点头，放下茶碗，站起身。
“走。”
一行人出了茶水铺子，上了马车。
马车顺着官道往东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果然看到前方有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往东，一条路往北拐进山里。
古迟一拉缰绳，马车拐进了往北的路。这条路比官道窄多了，两边都是荒草和灌木，路面坑坑洼洼的。
墨沫被颠得坐不稳，凤夙秋干脆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凤叔叔，这路怎么这么难走啊？”墨沫皱着小小的眉头。
凤夙秋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因为这条路走的人少。”
墨沫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走的人少呢？”
凤夙秋道：“因为路的那头，没什么人去。”
墨沫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路两边的荒草渐渐少了，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荒地。
荒地明显是刚开出来的，土翻得深浅不一，杂草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就那么乱七八糟地堆在地边上。
古迟放慢了车速，目光往四周扫。
“主子，有地了。”
墨璃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荒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大概有二三十亩的样子。地头上扔着几把锄头，还有两个破筐，筐里装着半筐杂草。
可是，没人，一个人影都没有，古迟皱起眉头。
这不对。
开荒是最累的活儿，得趁着天亮多干一会儿。这会儿才申时，日头还高着，按理说应该有人在干活才对。
可这地里，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条狗都没有。
马车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里多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的样子，房屋都是土坯房，低矮破旧，房顶铺着茅草。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晒着太阳打盹。
古迟把马车停在村口，跳下车辕。
那几个老人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古迟身上，然后又往后看了一眼马车，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老人家。”
古迟走上前，拱了拱手，“打听一下，前阵子来的那些流民，可是安置在你们村？”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吭声，古迟等了等，又问了一遍。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头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你……找他们做什么？”
古迟笑了笑，道：“有个远房亲戚，也在那批流民里头，想找找。”
老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找不到了。”
古迟眉头一挑。
“怎么？”
老头没说话，低下头，闭上眼睛，又打起盹来。
古迟回头看了一眼墨璃，墨璃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槐树下。
那几个老人看到她，眼神都有些闪躲，墨璃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老头身上。
“人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不知为什么，那几个老人听了，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在这时，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穿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几位，是来找人的？”
古迟点点头。
“对，来找那批流民。”
中年男人笑了笑，道：“他们啊，都上山了。咱们村地少，山那边还有片荒地，他们去那边开荒了。这会儿还没回来，要不几位先进村等会儿？”
古迟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墨璃一眼。
墨璃点点头。
中年男人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请，请。”
墨璃抬脚往村里走，凤夙秋抱着墨沫跟在后面，古迟走在最后。
进了村，墨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村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
土坯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窗户上没有窗纸，就用几根木棍横七竖八地钉着；每户人家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从里面传出来，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说：“几位别介意，咱们村穷，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那些流民来了之后，倒是帮了不少忙，开荒种地，干得可起劲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墨璃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几位是来找亲戚的？不知道是找谁？说不定我认识。”
古迟接话道：“姓李，一个叫李大壮的。”
都是他瞎编的，名字什么的倒也不在意。
中年男人想了想，摇摇头。
“姓李的倒是有一个，可不叫李大壮。要不几位先到我家坐坐，我让我婆娘烧点水，等他们回来了，我帮你们问问。”
古迟笑道：“那敢情好，麻烦你了。”
中年男人摆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几位一看就是贵人，能来咱们村，那是咱们的福气。”
他说着，把一行人领到了村中间的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比别的稍微好点，院子用篱笆围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还养了几只鸡。
中年男人推开院门，冲里头喊了一声。
“婆娘，来客人了！”
屋里应了一声，走出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五大三粗，脸上带着笑。
“哎呀，来客人了？快请进，快请进。”
墨璃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柴火，鸡笼子旁边放着个破瓦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墨璃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了一眼凤夙秋。
凤夙秋正低着头哄墨沫，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中年男人把一行人让进堂屋，招呼他们坐下。
堂屋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的是财神爷，边角都卷起来了。
妇人端了几碗水进来，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说：“几位先喝口水，我去做饭，等会儿就在这儿吃。”
古迟连忙道：“不用麻烦了，我们等会儿就走。”
妇人摆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大老远来的，哪能空着肚子走？”
她说着，转身出了门，中年男人坐在桌边，搓着手，脸上带着笑。
“几位是从哪儿来的？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古迟道：“从北边来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
“北边啊，听说那边被北漠军队，毁的差不多了，你们倒是运气好，还活着。”
古迟笑了笑，没接话。
中年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唉，这年头，哪儿都不好过。咱们村虽然穷，可好歹有块地，饿不死人。那些流民来了之后，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啊……”
古迟眉头一挑。
“可惜什么？”
中年男人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几位先坐着，我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他说着，站起身，出了门，堂屋里安静下来。
墨璃端起碗，看了看碗里的水，又放下了。
凤夙秋低头看着墨沫，轻声道：“沫沫，渴不渴？”
墨沫摇摇头。
“不渴。”
凤夙秋笑了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墨璃抬眼往门口看去。
几个男人走进院子，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
中年男人跟在后面，笑着冲屋里喊。
“几位，他们回来了！”
墨璃站起身，走到门口。
那几个男人看到她，眼神都变了变。
墨璃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不是。
这些人虽然也穿着破旧，也面黄肌瘦，可他们不是流民。
墨璃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走过来，笑呵呵地说：“这位姑娘，他们都是山那边回来的。您要找的人，说不定他们见过。”
他冲那几个男人使了个眼色。
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走上前，冲墨璃拱了拱手。
“姑娘，您找谁？”
墨璃看着他，淡淡道：“李大壮。”
瘦高个儿想了想，摇摇头。
“没听说过。姑娘，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咱们这儿来的那些人，我都认识，没有叫李大壮的。”
墨璃没说话。
另一个男人开口了，声音粗哑。
“姑娘，您那亲戚，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样？您说说，说不定我们见过。”
墨璃看着他。
这个男人比刚才那个矮一些，也壮一些，脸上的肉横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墨璃道：“四十来岁，男的，左脸上有块疤。”
矮壮男人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个。是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左脸上有块疤。不过他不叫李大壮，叫李二狗。”
古迟眉头一皱，李二狗？
这人明显是在胡说，可墨璃却点了点头。
“对，李二狗，他小名。”
矮壮男人笑了笑，道：“那就对了。他确实在这儿，不过这会儿还在山上没下来。要不您等会儿？天黑之前，他肯定回来。”
墨璃点点头。
“好。”
她说着，转身回了堂屋，中年男人和那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笑了起来。
“姑娘您先坐着，我们去给您催催。”
他说着，冲那几个男人摆了摆手，几个人一起出了院子。
凤夙秋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眯。
“主子。”古迟压低声音，“这几个人不对劲。”
墨璃点点头。
“我知道。”
凤夙秋轻声道：“他们不想让我们走。”
墨璃嗯了一声。
墨沫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娘亲，怎么了？”
墨璃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没事。”
墨沫眨眨眼，忽然道：“娘亲，那个伯伯在骗人。”
墨璃眉头一挑。
“哪个伯伯？”
墨沫指了指院门口。
“就是那个，矮矮壮壮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眨。”
墨璃沉默了一瞬，伸手揉了揉墨沫的头发。
“沫沫真聪明。”
墨沫被夸得开心，小脸上露出笑来,院子里，那只鸡又咕咕叫了两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安静下来,墨璃坐在堂屋里，目光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株枯萎的花。
花早就死了，可土还是新的.
她忽然开口。
“古迟。”
“在。”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护好沫沫。”
古迟神色一凝，点了点头。
“是。”
凤夙秋低头看了一眼墨沫，把她往怀里抱了抱。
墨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乖乖地靠在凤夙秋怀里，一声不吭。
日头渐渐西斜，院子里的阴影越来越长,那个妇人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中年男人也没回来,那几个男人也没回来,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古迟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盯着院门口。
忽然，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褂子，光着脚站在门口，往里看着。
墨璃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凤夙秋轻声道：“小弟弟，你找谁？”
那孩子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身，跑了。
古迟眉头一皱。
“主子，这……”
墨璃站起身。
“走。”
她说着，抬脚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院门口忽然涌进来一群人。
都是男人，二三十个，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就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换上了一副阴恻恻的表情。
“几位，这是要走？”
墨璃看着他，目光平静。
“嗯。”
中年男人笑了笑，笑得很假。
“别急着走啊。你们要找的人，还没来呢。”
墨璃没说话,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凤夙秋和古迟，最后目光落在墨沫身上,他的眼睛眯了眯。
“这小丫头，长得倒是挺水灵的。”
凤夙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把墨沫往怀里又抱了抱，遮住她的脸.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
“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是说说。几位，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吧。咱们村虽然穷，可热情好客。”
他说着，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那些人往前走了几步，把院子围得更紧了。
古迟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看向墨璃,只要主子一句话，他就拔刀。
墨璃冷冷开口，像是不想在和这些人周旋。
“你们把那些流民，怎么样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姑娘，您这话问的，那些流民好好的，都在山上开荒呢。”
墨璃看着他，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我问你，他们怎么样了？”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睛，深得像是一口井，看不到底，而他站在井边，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身后一个男人喊了一声。
“跟他们废什么话！男的杀了，女的留下，那小丫头能卖个好价钱！”
话音刚落，那些人就往前冲，古迟拔刀，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鲜血溅在院墙上，溅在那几株枯萎的花上，墨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些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中年男人脸上。
“我再问你一遍。”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些流民，怎么样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白了。
他想跑，可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看着墨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