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沒有動。
她甚至沒有看那些沖上來的人。
古遲的刀已經動了。
刀光如影,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沖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還沒反應過來,手里的木棍就被削成了兩截,刀鋒貼著他的脖頸掠過,帶起一蓬細碎的發絲。
那人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古遲收刀,退後一步,擋在墨璃身前。
他的動作干淨利落,沒有一絲多余。那把刀甚至沒有沾血,不是不想殺,是主子沒讓殺。
古遲現在當保鏢是越發熟練了。
“還愣著干什麼!”人群後面有人喊,“他們就三個人,怕什麼!”
可沒人敢動了。
地上還躺著那個最先沖上去的人。
那人捂著大腿哀嚎,血從指縫里滲出來,把院子里的黃土洇濕了一大片。
他的腿沒斷,古遲那一刀只是讓他皮開肉綻,可那慘叫聲卻像一盆冰水,把所有人的熱血都澆了個透心涼。
古遲站在那兒,刀橫在身前,蒼老的面容上沒有絲毫表情,可那雙眼楮卻像鷹隼一樣,盯著每一個試圖往前的人。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看著古遲,又看看墨璃,最後目光落在鳳夙秋懷里的墨沫身上。
那小丫頭正探出半個腦袋,黑白分明的大眼楮看著他,沒有害怕,只有好奇。
中年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擠出一個笑,沖身後的人擺了擺手。
“都退下,退下!干什麼呢?貴客上門,哪有這樣待客的?”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往後退了幾步,可手里的家伙卻沒放下。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兩步,沖墨璃拱了拱手。
“姑娘,誤會,都是誤會。底下人不懂事,您別見怪。”
墨璃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淡淡的,沒有任何情緒,可中年男人卻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樣,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干笑了兩聲,道︰“姑娘不是要找那些流民嗎?這樣,我帶您去。他們確實在山上開荒,我帶您親自去看。”
古遲眉頭一皺。
這人剛才還在撒謊,這會兒忽然這麼痛快?
他看向墨璃。
墨璃點了點頭。
“好。”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連忙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姑娘請,請。”
墨璃抬腳往外走。
古遲和鳳夙秋跟在後面,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那些拿著家伙的村民。
那些人沒有動,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過。
墨璃走過那幾株枯萎的花時,忽然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
土是新的。
花死了,可土是新的。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遠處那座山。
山不高,連綿起伏,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中年男人跟上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姑娘,就是那座山。翻過去就是那片荒地,那些流民都在那邊。”
墨璃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出了村子,是一條往山里去的路。
路比來時的更窄,兩邊都是灌木和荒草,路面踩踏的很實,看得出來最近有很多人走過。
中年男人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跟墨璃說話。
“姑娘,您那親戚,叫李二狗是吧?他剛來的時候,瘦得跟個麻桿似的,這會兒可壯實多了。開荒是個力氣活,吃得也多,可咱們村窮,也供不起太多,只能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他說著,嘆了口氣。
“不過總比在外面餓死強,您說是不是?”
墨璃沒接話。
中年男人也不在意,繼續說︰“那些流民啊,剛來的時候都不願意干活,一個個躺在地上等死。後來咱們村的人給他們做了頓飯,吃飽了,就有力氣了。這會兒都干得挺好,地也開了不少,明年就能種上莊稼了。”
古遲听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話听起來沒什麼問題,可總覺得哪里不對。
流民他見過,怎麼可能一頓飯就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干活?
不可能。
他看向墨璃。
墨璃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鳳夙秋抱著墨沫走在最後,一只手輕輕捂著墨沫的耳朵,不讓她听那些話。
墨沫乖乖地靠在他懷里,眼楮卻一直往前看,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山。
山路越走越陡,兩邊的灌木漸漸變成了樹林,光線也暗了下來。
中年男人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姑娘,快到了。翻過前面那道梁,就能看見。”
墨璃嗯了一聲。
又走了一刻鐘,終于翻過了那道山梁。
墨璃停下腳步。
山梁的另一邊,是一片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都是山,把這片地方圍得嚴嚴實實。
谷底有一條小溪,溪邊搭著幾排低矮的窩棚,窩棚周圍是一片片開出來的荒地,地里長著稀稀拉拉的莊稼。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墨璃的目光卻落在山谷深處。
那里,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排木屋。
木屋比窩棚整齊得多,門口還站著人。
中年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那是咱們村的人,在那兒看著,免得那些流民偷懶。”
他說著,繼續往前走。
墨璃跟上。
走進山谷,空氣里忽然多了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不是莊稼的味道,也不是山林的味道,而是一種……金屬的味道,夾雜著一股焦糊的氣息。
古遲的鼻子動了動,眼神一凝。
這是……鐵礦石燒過的味道。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腳步加快了幾分,走到墨璃身邊。
“主子……”
墨璃微微搖了搖頭。
古遲閉上嘴,繼續往前走。
那排木屋越來越近。
門口站著的人看到他們,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來。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腰間挎著把刀。他看了中年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墨璃一行人,眉頭皺起。
“老陳,這是怎麼回事?”
中年男人,也就是老陳,連忙陪笑道︰“劉管事,這幾位是來找親戚的。他們有個親戚,叫李二狗,在那批流民里頭,我帶他們來看看。”
劉管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打量了墨璃一眼,又看了看古遲和鳳夙秋,最後目光落在墨沫身上,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找親戚?”他哼了一聲,“那些流民都在干活,哪有工夫見什麼親戚?讓他們回去。”
老陳湊上去,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劉管事听完,又看了墨璃一眼,眼神變了變。
他忽然笑了笑,道︰“既然是來找親戚的,那就進來看看吧。”
他說著,側身讓開路。
墨璃抬腳往前走。
走過那排木屋,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墨璃停下了腳步。
古遲的手握緊了刀柄。
鳳夙秋把墨沫的臉按在自己懷里,不讓她看。
山谷的最深處,靠近山壁的地方,豎著十幾個巨大的鐵籠子。
籠子是用手臂粗的鐵條焊成的,每個都有兩三丈見方,里面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
他們穿著破爛的衣裳,瘦得皮包骨頭,就那麼擠在籠子里,像是一群待宰的牲畜。
有的躺著,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有的坐著,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眼楮里沒有任何神采。
還有的趴在籠子邊上,伸出枯柴一樣的手,夠著籠子外面地上扔著的一個黑乎乎的窩頭。
夠不著。
手太短了,籠子的縫隙太窄了,那窩頭就在三尺之外,可他們就是夠不著。
有人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一只受傷的野獸。
籠子旁邊,幾個拿著皮鞭的男人正在來回走動,看到誰趴得太靠外,就是一鞭子抽過去。
“退回去!都他媽給老子退回去!”
皮鞭抽在干瘦的身體上,發出一聲悶響,那人慘叫一聲,縮回籠子里。
墨璃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鳳夙秋看到,她的手微微握緊了。
老陳湊過來,笑道︰“姑娘,您看,都在那兒呢。您那親戚,說不定就在里頭。要不您過去找找?”
他說著,指了指那些籠子。
墨璃沒動。
她看著那些籠子,看著里面那些面黃肌瘦的人。
那些人眼神麻木,嘴唇干裂,身上爬著一道道新鮮的鞭痕。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劉管事走過來,站在墨璃身邊,皮笑肉不笑地說︰“姑娘,這些人都是從北邊來的流民。我們收留他們,給他們吃的,給他們住的,他們幫我們干點活,公平合理。您說是不是?”
墨璃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劉管事卻忽然覺得,這目光比那些流民的眼神還要可怕。
他干咳了一聲,道︰“姑娘,您要找的人,慢慢找。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這些人既然到了這兒,那就是我們的人了。您想把人帶走,得先問問我們老爺答不答應。”
墨璃看著他。
“你們老爺?”
劉管事挺了挺胸膛,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
“我們老爺,就是趙家二爺,趙家,知道吧?宮里的趙貴妃,那是我們二爺的親姐姐。”
他說著,看了墨璃一眼,想從她臉上看到敬畏或者驚恐的神色。
可他沒有看到。
墨璃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劉管事眉頭皺了皺,又道︰“姑娘,我看你也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趙家是什麼門第。這石頭村的事,是趙家的私事,姑娘最好別多管。找著人,我們讓你帶走,找不著人,你就趕緊走,別給自己找麻煩。”
墨璃沒說話。
她轉身,往那些籠子走去。
劉管事臉色一變,快步跟上去。
“姑娘!你干什麼!”
墨璃沒理他。
她走到第一個籠子前面,停下腳步。
籠子里的人看到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紛紛往後縮。
墨璃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沒有。
她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籠子,第三個籠子,第四個籠子。
還是沒有。
她走到第五個籠子前面。
籠子里的人比前面幾個籠子的更瘦,一個個都像是一層皮包著骨頭架子,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墨璃的目光掃過去。
忽然,她停住了。
籠子最里面,靠著鐵條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干瘦的老頭。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墨璃開口。
“陳老!”
那個人動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楮往這邊看過來。
他看到墨璃,愣了一下,然後忽然渾身一震。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嘶啞的 聲。
墨璃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老的眼楮里,忽然涌出淚來。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可剛一動,旁邊一個拿鞭子的男人就沖過來,一鞭子抽在鐵條上。
“老實點!”
陳老瑟縮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可眼楮卻一直盯著墨璃,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在滿是灰塵的臉上沖出兩道溝痕。
明明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現在卻被關到了這種地方!
墨璃轉過身,看著劉管事。
“這個人,我帶走。”
劉管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帶走?姑娘,你在說笑吧?”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墨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姑娘,我剛才說的話,你沒听明白?這些人既然到了這兒,那就是趙家的人。你想帶走,可以,拿錢來。一個人,一百兩銀子。”
他說著,伸出一個手指頭,在墨璃眼前晃了晃。
古遲的眉頭一皺。
一百兩?這分明是在敲詐。
可墨璃卻點了點頭。
“好。”
劉管事愣住了。
他本來只是想刁難一下,沒想到這女人居然真答應了?
他看著墨璃,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女人穿著普通,不像是有錢人。可她說“好”的時候,那語氣平淡得很,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劉管事心里忽然有些發毛。
他干笑了兩聲,道︰“姑娘,一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你拿得出來?”
墨璃看著他。
“拿不出來又如何?”
劉管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拿不出來?那就別怪我不給面子了。姑娘,我看你長得也不錯,要不留下來,給咱們干幾年活,抵債?”
他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旁邊那幾個拿鞭子的男人也跟著笑,目光在墨璃身上來回打量,帶著幾分不懷好意。
墨璃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們笑。
劉管事笑了一陣,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女人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心里發慌。
他收起笑容,看著墨璃,道︰“姑娘,我看你也是個明白人。實話告訴你,這地方是趙家的,這些人也是趙家的。你識相的話,趕緊走,我就當沒看見。你要是不識相……”
他頓了頓,往後退了一步,一揮手。
那幾個拿鞭子的男人圍了上來,手里鞭子甩得啪啪響。
“你要是不識相,那就跟他們一樣,留下來干活。你放心,我們這兒不養閑人,男女老少都有活干。男人挖礦,女人……嘿嘿,也有女人的用處。”
他說著,目光又在墨璃身上轉了一圈,帶著幾分淫邪。
古遲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他看向墨璃。
只要主子一句話,他就讓這些人腦袋搬家。
可墨璃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春風拂過湖面,可不知為什麼,劉管事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趙家。”墨璃輕輕重復了一句,“趙貴妃的娘家。”
劉管事挺了挺胸膛,以為她是被趙家的名頭嚇住了。
“對,就是趙家。姑娘既然知道趙家,那就好辦了。識相的,趕緊走,別給自己找麻煩。”
墨璃看著他,目光平靜。
“趙家的少爺,我殺過好幾個。”
劉管事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