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街边看到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随口说了一句“跟我回家”那么简单。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犼的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在识海中炸开。
那双金色的竖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犼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从上古时代一直活到现在，见过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见过洪荒大泽中的群兽争霸，也见过人族从蒙昧中一步步崛起。
它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面对过无数强敌，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还没有它眼珠子大的小东西一句话说得浑身发僵。
墨沫见它没反应，又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说，跟我回家，你听见没有呀？”
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威压和警告，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它庞大的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那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伤到面前这个小不点。
凤夙秋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算这个家伙识相，否则他不介意让这个东西早登极乐。
墨沫又等了一会儿，见犼还是不动弹，小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高兴。她微微拧着眉头，大声说道：“你到底跟不跟我走？不跟我走我可要生气了！”
这一声喊出来，整个地下空洞里的灵气都跟着颤了一下。
犼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凤夙秋，眼中露出几分惊恐。
然后飞快低下头，那颗比一间屋子还大的脑袋缓缓地凑到墨沫面前，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它用鼻尖轻轻地碰了碰墨沫的手，动作十分轻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墨沫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尖，触感凉凉的，像摸着一块温润的玉石。她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这才乖嘛。”
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猫科动物，被挠下巴时发出的满足的呼噜声。它的眼睛里那层冷漠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温顺。
它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不是打不过的问题，是根本不敢打。
面前这个小不点是先天道体，天地灵气的本源化身，它要是敢在低阶位面伤害这个小不点分毫，天道会直接降下天罚把它从世间抹去，连渣都不会剩。更何况，旁边还站着那个让它连反抗念头都生不起来的男人。
真它娘的倒霉，它都已经躲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来了，怎么这个祖宗还是找来了。
凤夙秋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契约吧。”
墨沫点点头，把小手贴在犼的鼻尖上，闭上眼睛，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她的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那光芒从她的掌心缓缓流淌出来，顺着犼的鼻尖蔓延到它的全身。
犼的身体在这股白光中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便彻底放松下来。
它感觉到一股纯净的灵气从墨沫的掌心涌入它的识海，那道灵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它识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力量串联起来，犼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啸，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和抗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契约成了。
墨沫睁开眼睛，小手从犼的鼻尖上收回来，脸上带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啦！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兽啦！”
犼用鼻尖又蹭了蹭她的手，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死感。
凤夙秋看着这一幕，眼中出现一点满意的神色。他走上前，弯腰把墨沫抱起来，说：“走吧，你娘亲还在上面等着。”
墨沫抓着凤夙秋的袖子，回头看着犼，眨了眨眼睛：“你也跟着来呀。”
犼点了点头，庞大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地下空洞都在剧烈地颤抖，穹顶上的岩柱哗啦啦地往下掉，地面上的裂纹瞬间扩大了好几倍。
凤夙秋皱了皱眉，单手抱着墨沫，另一只手轻轻一挥，一道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扩散出去，将那些掉落的碎石全部挡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犼，嫌弃的开口：“你这身体太大了，出去不方便，能不能变小一点？”
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它的身体开始收缩，那些门板大小的鳞甲一片一片地变小，粗壮如树干的四肢也迅速变细，山一样庞大的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只比普通猎犬大不了多少的小兽，通体漆黑，鳞甲细密，四条腿短而有力，尾巴翘在身后，活像一只穿了一身铠甲的小黑狗。
墨沫看着缩小版的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哇！好可爱！”
她挣扎着要从凤夙秋怀里下来，凤夙秋只好把她放到地上。墨沫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犼的小脑袋，犼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凤夙秋看着这一人一兽，心里头莫名地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有点像是羡慕，又有点像是欣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走吧。”凤夙秋把墨沫重新抱起来，犼跟在他们脚边，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
凤夙秋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体便腾空而起，沿着来时的路线向上飞去。上升的速度比他下来时快了许多，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头顶是越来越亮的光芒。
墨璃站在火山口边缘，风吹得她的长发胡乱飞舞。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姿势几乎没变过。
饕餮刚才说的话她其实都听进去了，也知道有凤夙秋在不会出什么事，但心里头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
当妈的都这样。不管孩子身边有多少人保护，不管道理上讲得多么万无一失，只要孩子不在眼前，心里头就会不踏实。
识海里饕餮的声音又响起来：“臭丫头，你别走来走去的行不行？晃得我头晕。”
“我没走。”墨璃说。
“你没走？”饕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那我怎么觉得你在晃？”
“那是你头晕。”墨璃没好气地说，“你一只上古凶兽，好意思说自己头晕？”
饕餮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其实它不是头晕，它是心慌。犼的气息越来越近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从火山口下面快速上升。
饕餮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墨璃的识海里溜了出去，躲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墨璃感觉到识海里一空，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火山口里突然冲出一股强劲的气流。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然后就看到凤夙秋抱着墨沫从火山口里飞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面前。
凤夙秋衣袍上沾了些灰，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看起来毫发无伤。他怀里的墨沫就更不用说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下去之前还要精神。
墨沫一看到墨璃，立刻张开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亲！”
墨璃伸手把墨沫接过来，抱在怀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头发没少，胳膊腿都在，衣服上连个褶皱都没有，身上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股气息很纯净，很强大，这让墨璃都觉得有些意外。
“乖宝，有没有受伤？”墨璃问。
“没有！”墨沫摇头，一脸得意，“娘亲，那个大东西好厉害，但是它可乖了，我一说它就跟我走了。”
墨璃挑了挑眉，看向凤夙秋。凤夙秋微微点头，说：“收了。”
“这么快？”
墨璃有些意外。她以为怎么也得折腾一阵子，毕竟那可是上古雷兽，传说中连天神都忌惮三分的凶物。
结果凤夙秋带着墨沫下去，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事情办了？
凤夙秋淡淡道：“沫沫是先天道体，那些东西在她面前生不出反抗的心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那只犼，比我想的要聪明。”
墨璃低头看了一眼墨沫脚边那只小黑狗一样的小兽，嘴角抽了抽：“这是……犼？”
犼抬起头看了墨璃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审视的意味，然后便移开了目光，继续用脑袋蹭墨沫的小腿，那模样活像一只在讨主人欢心的小宠物。
墨璃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看向凤夙秋，认真地说了一句：“谢了。”
凤夙秋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不用谢，我说过，我这条命是你的。”
墨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凤夙秋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多说无益。她抱着墨沫，转身往山下走，凤夙秋跟在她身后，犼跟在凤夙秋脚边。
走了几步，墨璃突然想起来什么，脚步一顿，不动声色的感受了一番饕餮的气息。
可是识海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墨璃用神识扫了一圈，发现饕餮的气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几乎感应不到。
不免在心里默默吐槽：堂堂上古凶兽饕餮，居然怂成这样，连面都不敢露，直接溜得没影了。
真是个废物点心！
墨璃在心里把饕餮骂了一百八十遍，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山下走。
苍梧山的夜风还是很冷，但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压抑感已经彻底消失了。脚下的地面不再震颤，远处的天边也不再闪烁雷光，整座山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老人。
那些裂缝里的岩浆已经冷却凝固，变成了黑色的岩石，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也在慢慢散去。
墨璃知道，苍梧山的隐患已经彻底解除了。火山不会再喷发，地震不会再发生，这片土地从今往后会变成一个安宁的地方。
这让她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满足感。同时彻底解决了禹城危机，她的圣人旗居然收获了一大批功德值，多到她都数不清。
看见这样，墨璃不免心里开心。下了山，三人一兽沿着官道往禹城方向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禹城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城墙上挂着灯笼，让这座历经劫难的城市看起来多了一丝烟火气。城门敞开着，偶尔有几个人进进出出，守城的士兵靠在门洞里的柱子上打瞌睡，一切都很平静。
墨璃抱着已经睡着的墨沫进了城。街道上很安静，两旁的店铺大部分都关着门，只有几家酒楼和客栈还亮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那是地震之后特有的气息，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劫难。
墨璃没有去找南宫家的人。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跟任何人打交道。
三人在城南找到一家还算完好的客栈。那家客栈是一栋五层的木楼，外墙刷着深棕色的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地震把左边的一面墙震出了一道裂缝，但主体结构还在，看起来还能住人。客栈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福”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